第302章 歷史与命运

    “判决还没出来吗?”
    “是的,阁下。看来这场审判会拖得很久。”
    距离弗朗索瓦·德·拉·罗克的审判开始,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可至今,关於拉·罗克的判决仍未出炉。
    因此,保尔·德夏內尔焦躁不安地在爱丽舍宫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
    虽然他曾强烈要求司法部门依法对本案作出“公正”判决,但最终判决的走向,终究还是掌握在法官的手中。
    “要是能打破三权分立的原则亲自干预该多好......”
    可之前他干涉司法部门“死刑”的行为,已经游走在危险边缘了。
    再往前一步,那就是对整个民主制度的彻底否定了。
    而他,作为共和国总统,绝不能做出如此疯狂的行径。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克制是软弱甚至愚蠢,但正因为民主之路艰难曲折,它才尤显珍贵。
    再说了,如果德夏內尔为了拿下拉·罗克,公然插手这场审判,反倒有可能引火烧身。
    一位试图对弗朗索瓦·德·拉·罗克实施“司法谋杀”的总统——这样的標题,可太对巴黎那些黄色小报的胃口了。
    到时候,別说他的政敌,就连那些对拉·罗克抱有好感的保守派,甚至因政府奉行世俗主义政策而愤懣不已的法国天主教势力,恐怕都会群起而攻之,將他撕咬得体无完肤。
    尤其是天主教阵营,因拉·罗克与其他极右翼不同,並不激烈反教,因此对他寄予厚望——在这样的背景下更是敏感。
    无论如何,必须避免拉·罗克被判无罪的局面出现。
    “別太担心了,还是耐心等等吧。”
    “莱格总理。”
    “拉·罗克的罪行,即便不至於无期徒刑,也足够让他在监狱里烂个几十年。只要世道还有一点常识,他就绝不可能平安脱身。”
    “但愿如此。”
    德夏內尔早已从甘末林那里详细听说了所谓“拉·罗克大道演说”的內容。
    若是让拉·罗克从这场审判中全身而退,在他回归的那一刻,便会瞬间超越那些流亡海外的极右翼领袖莫拉斯、布卡德、泰廷哲,一跃而成风头最盛的政治巨头。
    这意味著,那些一直以来缺乏统一核心、四分五裂的极右翼势力,极有可能以拉·罗克为轴心重新凝聚。
    不仅如此,原本因理念分歧、协作困难而频频出现裂痕的“爱国联盟”,也可能因此整合为一个全新的、甚至更为强大的极右翼组织。
    德夏內尔深知,义大利的法西斯势力正打著“终结国家混乱”的幌子干著什么勾当——作为第三共和国总统,为了法国的和平与稳定,他绝不能坐视那一幕在本国重演。
    “阁下!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
    “刚才高等法院公布了弗朗索瓦·德·拉·罗克的判决结果,结果是......”
    “!”
    然而,儘管德夏內尔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命运终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非常不幸——神,选择站在了弗朗索瓦·德·拉·罗克那一边。
    ......
    “本法庭判处被告弗朗索瓦·德·拉·罗克有期徒刑五年。”
    砰!砰!砰!
    隨著法槌三次敲下,法官的宣判也隨之落地。
    “哇啊啊啊啊──!!”
    “拉·罗克!拉·罗克!拉·罗克!”
    同时,旁听席內外响起了雷鸣般的呼声。
    那是支持拉·罗克的人群发出的欢呼。
    “审判长,这简直荒谬!对一个政变主谋居然只判五年?区区五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法律!”
    “没错!这判决根本无效!”
    “你这个混帐法官,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如同那响彻庭內外的支持吶喊一样,来自检察官与拉·罗克反对者们的愤怒怒吼也如海啸般席捲而来。
    也难怪他们如此愤怒,这实在是轻得离谱的惩罚。
    以常识来看,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拉·罗克的罪名是图谋顛覆国家的叛国罪以及內乱罪。
    换了別的时候,若不是总统的干预,恐怕都够得上死刑了。
    结果才五年?仅仅五年?
    即使说不上终身监禁,这刑期也实在轻得可笑。
    这判决毫无疑问会引发轩然大波。
    而且,说是五年,若稍有风吹草动,不就可能通过假释提前出狱?
    “我作为法律的审判者,自认为这是个合理的判决。如先前所说,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被告仍有可酌情从轻处罚的余地。”
    然而,无论是在办公室里呆若木鸡的德夏內尔,还是周围那些气得抓著脑袋的人,都没能在法官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犹豫或动摇。
    “说到底,被告在遇到甘末林司令的镇压部队之前,不过是带著支持者在巴黎大道上游行罢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场激烈的示威,要说是政变,实在牵强。”
    “可拉·罗克和爱国联盟可是全副武装的!”
    “检察官,这里是法国。”
    法官的意思是:在革命的国度——法国,带点武装,也能被视为示威的合理范畴。
    况且,说到底,那些所谓的武器也不过是些粗製滥造的玩意。
    莫拉斯行动太过仓促,以至於根本来不及装备正规武器,某种意义上,这也成了救了拉·罗克一命的“好运”。
    “妈的!这是我见过最糟糕的审判!你这个法官,將因这场最糟的审判、最糟的判决被钉在法国歷史的耻辱柱上!”
    “哼!”
    面对检察官愤怒的咆哮,法官却只是冷哼一声。
    他的態度依旧坚决,仿佛在说:我的判决,没有错。
    『绝不能让像拉·罗克这样的爱国者一辈子烂在牢里。』
    他坚定的信念中,带著对拉·罗克深深的好感。
    他也曾像大多数法国人那样,在大战中失去了挚爱的亲人——他亲手埋葬了最宝贵的儿子。
    因此,对於现政府对英德卑躬屈膝的外交姿態,他由衷地反感,而弗朗索瓦·德·拉·罗克的行动,则久违地击中了他那憋闷已久的內心。
    “身为法国人,闹个暴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有些激进,但终归是出於一片赤诚的爱国心。
    再加上,保守派色彩浓重的司法界高层,也暗中授意法官对拉·罗克施以宽容。
    不仅是他们出於对拉·罗克的同情,更因为总统德夏內尔在外交与国防之外毫无实权,却偏偏试图操控司法系统,把法院当成下属使唤,这让他们心中憋了一口气。
    可以说,德夏內尔根本没意识到法国司法界那种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以及那种“你越压我,我越反著来”的青蛙心理。
    这是他政治上的一记重大失误。
    当然,从常识来看,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但在法国这个国家,“常识”这种东西,早已在大战后的废墟中被彻底掩埋,荡然无存。
    “拉·罗克!拉·罗克!拉·罗克!”
    一边,是检察官被法庭警卫强行拖走,不停地指著法官怒吼,旁听席也向法官飞掷各种杂物的场景。
    另一边,是拉·罗克在这样的混乱与眾人山呼海啸的拥护和吶喊声中,走出法庭的场景。
    那一幕,仿佛在预示著法国的未来。
    ......
    “嘖,操蛋,居然真成了。”
    这便是汉斯对拉·罗克只被判了区区五年的全部感想。
    从德夏內尔说要请求无期徒刑开始,就隱约觉得哪儿不对劲了,结果事情果然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仔细想想也难怪,这分明是希儿的剧本重演嘛。
    可笑的是,希儿本尊如今居然创办了个一看名字就知道不正经的“瓦尔哈拉动画工作室”,还真拍出了个爆款动画《福克斯的冒险(adventure of fuchsl)》,荒唐得令人无语。
    甚至前阵子那玩意还在德国上映了,他还带著孩子们去看过。
    难道这个世界真有什么“希儿守恆定律”不成?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怕不是哪天连《我的奋斗:法兰西版》和“法国纳粹”都要堂而皇之登场了。
    “德夏內尔总统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据驻法大使转述,法国政府目前正在著手解散『火十字团』和『法兰西行动』等参与暴乱的极右翼组织,並且也准备对拉·罗克的判决提出上诉。不过......法国司法系统在这件事上態度消极,不太配合,所以这事能不能顺利推进还是未知数。”
    仿佛都能想像到德夏內尔无奈嘆息的样子。
    而他们又不能直接干预法国的內政,真是叫人憋屈得很。
    “如果德夏內尔愿意不惜打破民主原则的壁垒来制裁拉·罗克,那说不定还有希望......”
    但他不会那么做的。
    这点只能说颇为遗憾。
    德夏內尔对民主的信念值得敬佩,但这个世界,仅凭信念与原则是无法轻易撼动歷史与命运的。
    要是换成汉斯,哪怕要借用某位岳父的战斧,也要一斧子把拉·罗克砍下去。
    当然,这种话也只有他这种知晓未来的人才说得出口,光责怪德夏內尔確实也不公平。
    只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这又不是希腊悲剧里的寓言,想斩断法西斯的苗头,却被“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这制度的天板所挡,最终迎来了所谓的“拉·罗克崛起”这一令人绝望的结果。
    “......暗杀拉·罗克,办不到吗?”
    “办不到。”
    果然是这样啊。
    可恶......我——我们,真的就无法摆脱“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早已写定的命运吗?
    “总之,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继续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
    阿登纳一看到军费帐单就头疼这点汉斯很清楚,但就算把鲁登道夫压榨到极限,也必须加快新型坦克和战机的研发步伐、建立特种部队,同时还得拿鞭子抽海军部一顿,让他们加快新型u艇、声吶和舰载机的开发。
    至於战列舰、航母这种主力舰......还受限於《华盛顿海军条约》,暂时动不了,只能先研究著。
    突击步枪那边,好歹总算研发出了能用的新型子弹,技术上算是大突破;青霉素方面,前阵子钱把弗莱明给挖来了,几年內也能期待成果。
    『说起来,特斯拉的雷达开发还顺利吗?』
    只听说他最近去了赫尔辛基大学任教,可之后就音讯全无了。
    该不会是自己不在身边,那傢伙又在干別的里胡哨的事情吧?
    咚咚——
    “部长,陶德曼大使刚刚送来了紧急电报。”
    “远东那边出事了吗?”
    正当汉斯思索著是不是该抽空去一趟赫尔辛基时,秘书敲门进来,把一封电报递到了他手上。
    “看来,又要忙起来了。”
    果不其然,电报上写著——
    xxx下令,向xxx宣战。
    北伐,开始了。
    ......
    “xx的內战似乎还看不到尽头啊。”
    就在xx內部的各方势力拼个你死我活之际——
    远离战火、如同其他列强租界一般的胶州,正上演著另一番对话。代替汉斯负责远东外交事务的陶德曼,与汉斯私人的谍报组织“酒馆”的负责人,正在咖啡馆里轻啜著咖啡,討论著这场北伐战爭的局势。
    “虽说都觉得可能要持续好几年,但最后结果谁都不知道啊。”
    “也难怪......毕竟还有多方面的影响。”
    能对这场大战產生影响的,不只是参与者本身,还有在背后始终窥视的西方列强。
    包括陶德曼背后的势力在內,列强的诸多权贵都希望这场战爭能够无限拖延,最终以平局收场。
    拋开汉斯个人心想的“一个xx”不谈,多个支离破碎的xx远比统一的xx更容易被列强分而食之——若xx再次统一,对列强而言绝非好事。而汉斯,对这方面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期待那份命运与歷史的重量了。
    “时代虽变,但西方列强的嘴脸倒是一成不变啊。”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变呢。好了,关於这些不痛快的话题就说到这儿吧。对了,关於托洛茨基那边的动向,有什么情报吗?”
    听到陶德曼发问,负责人轻轻点头。
    “根据我们特务人员『波本』传来的消息,托洛茨基確实已秘密潜入xx,但动向未知。”
    “嘖,居然能藏这么深啊。”
    陶德曼皱著眉,不由得咂了咂舌。
    上司的任务没完成,又得想个法子好好“解释”了。
    “看来之后还得多仰仗你们的协助了。”
    “哈哈,一切都是为老爷效力,自然会尽力。只是......”
    “只是?”
    “朗姆传来消息,说日本那方面,似乎也想借这场战乱之机,再次露出獠牙。”
    “嗯......確实,毕竟前不久连原本反对介入xx事务的加藤友三郎首相都突然暴毙了。”
    而隨著他的死,日本军部好不容易被遏制的野心也开始蠢蠢欲动。
    现场,不论是在xx土生土长的谍报负责人,还是陶德曼这个外国人,两人都对日本的危险性有著深刻认识,自然对其未来动向忧心忡忡。
    “老爷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公爵说暂时不必担心日本。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是老爷说的,那就绝不会是隨口之言。他总会比別人多看几步。”
    “嗯......虽然有时候也令人生畏。”
    陶德曼咧嘴一笑,端起咖啡杯正准备饮用。
    就在这时——
    “大使阁下,大使阁下!”
    “嗯?”
    “呼......呼......您在这儿啊。”
    “搞什么鬼?一惊一乍的,难道是xxx贏了?”
    “呼......不是,不是xx的事!是......来自驻日德国大使馆的紧急电报!”
    “驻日大使馆?!”
    一听到“驻日”,陶德曼与谍报负责人脸色皆是一变——面对日本事务,谁都无法不敏感。
    莫非......汉斯(老爷)的话出了问题?日本又搞出什么乱子来了?
    “地震......”
    “什么?”
    “是地震。”
    “日本关东地区发生了大地震!东京在內的主要城市已开始大面积崩塌,我方大使馆也被彻底摧毁,驻日大使及工作人员目前正在紧急撤离!”
    “哦,操......”
    从陶德曼的下属口中吐出的这番话,让两人当场愣住。
    因为在日本发生的这一切,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