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困兽犹斗

    “亲爱的德国女工们,炎热的夏日尚未退去,但你们依旧日夜辛勤,为祖国贡献一份力量,我由衷地感谢你们的付出!”
    1913年9月11日。
    汉斯与內阁官员一同视察军工厂,望向那些用头巾包裹著头髮、正忙碌地製造新型钢盔的女工们,进行著短暂的演讲:
    “你们手中製作的每一顶钢盔,都將在前线守护无数德国儿子与父亲的生命。请大家带著一颗母亲和妻子的心,去坚定而认真地打造那坚固的钢盔吧。”
    “是——!”
    “演讲辛苦了,侯爵。果然在这样的场合,还是由你这种年轻又受欢迎的人站出来比我这个老头子合適得多。看看,这些工厂里的小姐们都在用热切地眼神看著你呢。”
    “呼......副总理先生,请千万別说这种话,就算是玩笑。”
    ——路易丝要是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嘖嘖,看来你已经被俘虏了。不过话说回来,以前谁能想到会看到女人们在工厂里工作的场景呢?”
    “战爭总是能加速世界的变革。”
    汉斯的话让代替年迈的比洛总理负责內政的副总理贝特曼-霍尔维格(theobald von bethmann-hollweg)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一些年事已高的德国容克贵族仍在固执地坚持“女人就该待在家里带孩子,而不是在工厂工作”这种早已过时的观念。
    全是些毫不现实的论调。
    如今男人几乎都被派往前线,如果连女人都不上工厂,前线所需的物资从何而来?
    德国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铆钉工萝西”(rosie the riveter,二战时期象徵女性战时劳动者的文化符號)。
    当然,战后女性的政治声音也会隨之增强。
    不过这终究是歷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一环。
    事实上,正是由於女性在战爭中的贡献,不仅德国,连英国都在1918年世界大战结束后正式承认了女性的选举权。
    当然也有些国家表面上高喊进步,实则比谁都保守,比如法国——他们竟然拖到二战结束后的1946年才给予女性选举权。
    “毛奇部长,新型钢盔大概何时能分发到前线?”
    “今年恐怕不太可能,不过明年一月应该就能开始供应了。”
    面对贝特曼-霍尔维格的提问,毛奇作出了回答。
    唉,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本可以在战爭爆发前就完成钢盔的配发,实在有点可惜。
    並不是汉斯不清楚钢盔的重要性,但......
    “用钢盔来替代钉盔?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钉盔才是我们德意志帝国军的象徵!怎么能隨意更换!”
    “嘖嘖,如今的年轻人啊......”
    但正如以往一样,容克贵族们成为了阻碍改革的高墙。
    毕竟在歷史上,也正是这群人执意守旧,才导致“德式钢盔(stahlhelm)”的推广受阻。
    不过还算好的,由於前线对钉盔的不满越来越大,使得汉斯能比原本歷史进程更早的推动钢盔的普及。
    现在再怎么说,他们也比那些仍穿著红裤子、戴著高帽在战场上奔跑的法国士兵要强。
    “对了,听说奥匈帝国军、保加利亚军和希腊军终於將贝尔格勒包围了?”
    “是的,副总理先生。”
    “希望他们能儘快拿下,前线少一条战线,出去的钱也能少一些。”
    虽然胜利是必然,但恐怕不会如副总理所期待的那样轻鬆解决战斗。
    毕竟,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最后一战,塞尔维亚人的抵抗,势必会比以往更加激烈。
    ......
    嗡嗡嗡——
    “德国的飞机在贝尔格勒的天空中来去自如,简直就像这里是他们的后园一样。”
    “抱歉,陛下。如果要逐一击落它们,我们本就匱乏的弹药恐怕会更加紧张。”
    “我並不是在责怪你,拉多米尔。我只是惋惜,这座美丽的城市即將沦陷在敌人手中。”
    彼得一世站在贝尔格勒王宫之中,透过窗户望向被敌人占据的天空,眼中满是悲愴。这座宫殿,在后世將被称为老王宫(stari dvor)。
    “很快,贝尔格勒也会像这片天空一样落入敌手吧。”
    奥匈帝国、保加利亚、希腊的联军早已將贝尔格勒团团围住。
    恐怕到了明天,敌人便会向首都发起全面进攻。
    无论如何乐观估计,贝尔格勒都不可能支撑太久。
    战爭打的就是子弹与士兵,而塞尔维亚军队,这两样都已捉襟见肘。
    “已经多久没有亲自上战场了呢......”
    然而,彼得一世並未因残酷的现实而恐惧,他选择直面战斗。
    他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之中,想起自己曾经的英勇岁月。
    “我率领游击队在波士尼亚与土耳其人作战,那还是1875年的事了......算起来,已有四十年之久吧。不过,你们可別小瞧我,我可没忘记如何开枪。”
    “......陛下,现在撤离还不算晚。至少,您应该离开贝尔格勒。”
    “哈哈哈,拉多米尔,我还能活几年?现在让我拋下我的首都、我的子民,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
    即便俄国派遣了伊利亚·穆罗梅茨號——世界上第一架客机、如今被改装为轰炸机——试图在包围圈合拢前救出塞尔维亚王室,彼得一世依旧没有离开首都。
    他只安排了帕西奇总理及塞尔维亚政府官员撤离,並让王储亚歷山大一世和家人登机离去。
    这位年迈的国王,只愿在与敌人拼杀后,长眠於他深爱的贝尔格勒。
    自从那位沉迷於童话般爱情、却未能认清现实的前国王亚歷山大·奥布雷诺维奇(Алekcahдap o6pehoвn?),与其平民出身的寡妇王后一同被“黑手社”肢解,尸体被丟进堆肥坑之后,彼得一世便在塞尔维亚人民的热烈欢迎下登上王位,如今已有十年。
    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曾因王位之爭败给奥布雷诺维奇家族,饱受流亡之苦,而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因此哪怕是死,也再也无遗憾。
    况且,罗马尼亚的卡罗尔一世已大发慈悲,特意开放边境,接纳塞尔维亚难民。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爭取时间,让更多的子民得以逃生。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及时剷除该剷除之人,仅此而已。”
    “陛下......”
    “时间到了,上前吧,拉多米尔。”
    彼得一世拄著拐杖缓缓起身,与决心陪他战至最后一刻的普特尼克元帅並肩走向宫殿的阳台。
    阳台之下,塞尔维亚士兵与自发拿起武器守卫首都的民眾,无论男女老少,皆聚集於此,等待著他们敬爱的国王发表演说。
    “塞尔维亚的勇士们,你们曾许下两个誓言。”
    彼得一世目光慈爱地环视著他的士兵,开口说道。
    “一个,是向我这个国王许下的誓言;另一个,是向祖国许下的誓言。但我只是一个垂暮之年的病弱老人,隨时可能步入坟墓。因此,我愿意释放你们,解除你们对国王的宣誓。”
    他的这番话,让军队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但彼得一世未曾停顿,继续说道:
    “但是,没有人能解除你们对祖国的誓言。如果你们自觉再无力战斗,那就回家去吧。我发誓,无论这场战斗的结果如何,在度过这场危机之后,任何人都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那陛下您呢!”
    听闻国王允诺可以归乡,有人高声问道。
    彼得一世微笑著回答:
    “我会留下来,战斗至最后一刻。正如我的先祖为塞尔维亚战至生命终结,我也將战斗,直至这副老朽之躯倒下!”
    我不会逃亡。
    哪怕倒在贝尔格勒的枪林弹雨之中,我也要以国王之名,与你们並肩作战!
    彼得一世的这番话,让塞尔维亚人神色坚毅,无一人退缩。
    此刻,没有人选择离开,没有人背弃他们的国王。
    望著眼前的景象,彼得一世缓缓抬头,望向这片无云的贝尔格勒天空。
    决定塞尔维亚命运的战斗,即將到来。
    他祈愿,正如1456年,塞尔维亚的祖先们曾与匈雅提·亚诺什(hunyadi jános)一道,击退奥斯曼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那般,上天能再次眷顾他们。
    “炮兵部队,立刻完成重炮布置!绝对要在本周之內攻陷贝尔格勒,让塞尔维亚彻底灭亡!”
    但很遗憾,那位匈雅提·亚诺什的祖国,如今却正在为攻破贝尔格勒做著准备。
    ......
    1913年9月12日。
    一个充满紧张与不安的夜晚过去了,无人得眠。
    “feuer!”
    正如塞尔维亚军所预料的那样,晨曦初现,震撼大地的炮声响起,联军对贝尔格勒的全面进攻正式打响。
    轰!轰隆!轰!
    “全部倾泻出去!不必担心炮弹消耗,我们要以彻底抹去贝尔格勒的决心持续轰炸!”
    在德里纳河战役中险些再度败给塞尔维亚军的奥匈帝国將军波蒂奥雷克怒吼著,而奥匈军队的斯柯达305毫米榴弹炮,亦向贝尔格勒无情的喷吐出火舌。
    “炮弹来了!”
    “快躲开!!”
    轰——!
    305毫米炮弹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撞击大地,连同塞尔维亚士兵和战壕一同撕裂粉碎。
    奥匈帝国的炮兵在德意志帝国航空队的侦察支援下,抱著今日结束战爭的决心,精准而冷酷地倾泻著炮火。而弹尽援绝的塞尔维亚军,连最基本的反炮兵射击都无法进行,只能默默承受这场地狱般的洗礼。
    “嘟——!”
    “衝锋!!”
    伴隨著尖锐的哨声,正在炮火掩护下缓步逼近塞尔维亚战壕的奥匈帝国步兵与保加利亚军队,终於发起大规模突击。
    奥匈士兵与保加利亚士兵高举寒光凛冽的刺刀,以及已然成为同盟国梦魘的衝锋鎗,疯狂扑向塞尔维亚战线,而塞尔维亚军则拼尽全力扣动扳机,迎战来袭的敌人。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前方有机枪!”
    “隱蔽——呃啊!”
    但儘管奥匈帝国的猛烈炮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塞尔维亚的防线却仍未彻底崩溃。
    他们在炮击间隙撤退,隨后又迅速回到战壕,紧握机枪,向著狂奔而来的联军士兵喷射炽热的子弹。保加利亚士兵和其他联军士兵一样,正亲身经歷著这场被称为“堑壕战”的新型战爭。
    砰!砰!噠噠噠噠噠!
    塞尔维亚士兵隱身入战壕,疯狂扣动扳机。机枪將衝锋的保加利亚士兵撕碎,尚未完全毁坏的铁丝网刺穿他们的身躯,將他们牢牢束缚,任由死亡吞噬生命。
    “前进!前进!保加利亚战士绝不向懦弱的塞尔维亚子弹屈服!即便战死,也要昂首挺立!”
    但与奥匈军不同,保加利亚军队在巴尔干战爭中已无数次遭遇塞尔维亚军的血战洗礼,他们更为顽强,也更加执著。
    没有任何命令,他们凭藉著对塞尔维亚的刻骨仇恨,一步又一步,执拗地向战壕推进。
    “嘖,伤亡过大了。”
    “不过才第一天,无需著急。今日先行撤退吧。”
    儘管奥匈与保加利亚联军的猛攻凶狠无比,塞尔维亚人依旧咬牙坚守阵地。
    “帕拉斯克沃波洛斯將军,准备让希腊军队投入战场!”
    “明白。”
    但战斗不过才刚刚开始。
    攻势第二日,波蒂奥雷克继保加利亚军后,再次调动希腊军投入进攻。
    “全军,前进!!!”
    隨著希腊军指挥官列奥尼达斯·帕拉斯克沃波洛斯(Λewν?δα? Παpασkeu?πouλo?)的怒吼,早已待命的希腊军团齐步向贝尔格勒的防线推进。
    奥匈军、保加利亚军、希腊军。
    三方联军同时发动总攻,汹涌而来,犹如无尽的军势洪流,令塞尔维亚军深刻体验到何谓“寡不敌眾”,他们的阵线开始鬆动。
    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吗?
    塞尔维亚,终將覆灭?
    绝望感攫住了已然疲惫至极的塞尔维亚士兵。
    而此刻,联军也察觉到了塞尔维亚军士气低落,加紧了攻势。
    “不要后退!国王与你们同在!哪怕再累、再苦,也必须坚持住!”
    但这一天,贝尔格勒依旧未曾陷落。
    面对士气低落的將士,塞尔维亚国王彼得一世不顾元帅普特尼克的劝阻,亲自奔赴前线,在炮火与子弹交织的战场上鼓舞士兵。他的存在,使动摇的塞尔维亚军队重新稳住了阵脚。
    “哈,塞尔维亚人还真是顽固。”
    “不过他们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轮番攻势继续进行,不分昼夜,直到他们彻底崩溃。”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战斗从未停歇。
    盟军凭藉著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昼夜不停地轰炸贝尔格勒,更派遣齐柏林飞艇进行空袭,甚至沿多瑙河调遣小型军舰,直接炮轰城內。
    直至第七日。
    “普特尼克元帅!防线被突破了!我们......已经撑不住了!”
    贝尔格勒,终於开始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