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福尔贝克的想法

    “很高兴见到你,马哈雷罗酋长。我是汉斯·冯·乔男爵。”
    “......我是塞繆尔·马哈雷罗。”
    塞繆尔·马哈雷罗在与汉斯握手时,儘管面带平静,却难以掩饰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惊讶神情。
    当他最初得知对方要来到瓦特贝格时,他便觉得,终究是来了。
    正如洛伊特温所警告的,德意志帝国在短短数月內便派遣了军队前来,占据了他们的土地。
    军队的规模竟高达一万余人。
    这样的庞大阵容让赫雷罗人甚至连塞繆尔·马哈雷罗都感到震惊。
    “他们一定是想將我们赫雷罗人赶尽杀绝。”
    塞繆尔·马哈雷罗早已清楚,德国定居者们一直在喊著要对赫雷罗人进行血腥报復。
    而他也很明白,远在欧洲的德国人对他们的看法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他们真的像口头上所说的那样渴望和平,就不会派遣军队来了。
    塞繆尔·马哈雷罗一度怀疑,自己所做的选择是否是个错误。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这不是谁逼迫的决定,而是他和赫雷罗人共同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寧死不屈,而不是如奴隶般苟活。
    即使最终战死在此,他也无怨无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直到最后。
    带著这样的决心再次坚定立场的马哈雷罗,却发现德国军队竟然出乎他的意料,表现出了谈判的意愿。
    儘管他担心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听说那位被德皇任命为平叛负责人的人物要亲自前来瓦特贝格,他还是决定接受德国军队的提议。
    於是,塞繆尔·马哈雷罗见到了自称汉斯·冯·乔男爵的贵族。
    在整个西南非洲殖民地都声名在外的男爵,竟然是个看起来还需要两三年才能真正长成战士的少年。
    而且他的肤色与隨行的洛伊特温总督和其他德国军官都不同。
    当然,他也並非黑人。
    “话说回来,远在东方好像的確有皮肤泛黄的人种。”
    塞繆尔·马哈雷罗第一次亲眼见到黄种人。这或许也是为何对方不像其他白人那样对与他握手感到排斥。
    马哈雷罗对眼前的少年產生了兴趣,开口问道:
    “那么,您今天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平叛者主动找上叛军,理由只有一个。”
    “想要我们投降吧。”
    听了塞繆尔·马哈雷罗的话,赫雷罗人窃窃私语。
    但男爵似乎並未在意,他饮下一杯褐色液体后,继续说道:
    “我认为,现在正是放下武器的好时机。”
    “在您承诺废除对赫雷罗人的歧视並改善待遇之前,这是不可能的。”
    “废除歧视?你应该很清楚这有多么困难吧?儘管可以通过法律去禁止,但要改变人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观念並不容易。就连我自己,虽然深得皇帝陛下的信任,却仍然有人背后喊我是『黄皮猴子』呢。”
    男爵苦笑著说道,塞繆尔·马哈雷罗沉默了。
    看来黄种人也像黑人一样,受到白人的歧视。
    不过,凭塞繆尔·马哈雷罗以往的经歷,这並不让他感到惊讶。
    “儘管如此,我仍会尽最大努力改善待遇,这对於殖民地的稳定也是必要的。”
    “哼......”
    洛伊特温总督附和了男爵的话,而塞繆尔·马哈雷罗则陷入了深思。
    他很清楚,如果继续与德国军队作战,几乎不可能取得胜利。
    正因为如此,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如果什么都无法改变,即使放下武器,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此外,马哈雷罗心中还有另一个疑虑。
    “对於发动叛乱的后果会如何处置?”
    “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责任,毕竟德国人的鲜血已经流淌。不过,考虑到你保护了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內的平民,我们会儘量对赫雷罗人宽大处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流血牺牲。”
    “马哈雷罗,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宽大的提议了。”
    他明白。
    通常情况下,所有主谋都会被吊死,而参与叛乱的族人也会被送往矿山或农场,沦为强制劳工。
    但即便如此,马哈雷罗仍无法贸然做出决定。
    这是需要与族人商议的重要问题。
    “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
    “塞繆尔·马哈雷罗究竟会接受投降吗?”
    “这就难说了。只能拭目以待。说实话,我也不能確定。”
    在骑马返回温得和克的路上,听到身旁莱托福尔贝克上尉的提问,汉斯如此回答。
    他个人希望赫雷罗人的叛乱能就此平息,但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
    俗话说,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更何况,即便塞繆尔·马哈雷罗想要投降,赫雷罗人其他人的想法可能也不尽相同。
    “这正是叛乱领袖经常面临的两难境地之一啊。”
    从马哈雷罗的立场来看,如果部族成员不断高喊要继续与德国作战,他也无法忽视这种呼声。
    古罗马时期发起斯巴达克起义的斯巴达克斯不也是在考虑撤退的情况下,因无法劝阻坚持与罗马作战的部下,最终走上了绝路吗?
    眼下赫雷罗人叛乱之所以发展到这种地步,也是因为他们几次打贏了殖民军后,变得骄傲自满的结果。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並非不可能。
    “看来,最终还是无法排除战斗发生的可能性。”
    “那你说说看,如果你是指挥官,会如何攻击赫雷罗人?”
    汉斯很好奇。
    这位未来的名將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听到汉斯的提问,莱托福尔贝克沉思片刻,隨后开口道:
    “据我观察,瓦特贝格背靠山脉,面前是河流,地形对防守极为有利。將赫雷罗人困在瓦特贝格,切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活活饿死,这是最理想的策略。而且瓦特贝格里不仅有战士,还有许多平民,效果会更显著。不过,这需要耗费很长时间。”
    “恐怕国內不太会满意这种做法。”
    “哈哈,確实如此,毕竟皇帝陛下希望儘快平息叛乱。”
    莱托福尔贝克苦笑著继续说道:
    “如果选择发起进攻,就必须在一场战斗中彻底歼灭赫雷罗人。需要从多个方向压制,確保他们无法从瓦特贝格逃脱。如果赫雷罗人成功突围,他们的游击战將使叛乱旷日持久,镇压起来也会更加困难。因此,我个人认为,如果必要的话,也得考虑採取焦土政策......”
    莱托福尔贝克看了汉斯一眼,语气有所犹豫。
    他显然察觉到汉斯並不支持焦土政策所带来的针对赫雷罗人的屠杀行为。
    “克劳塞维茨在《战爭论》中说过,战爭最终是政治的延续。”
    “是的,这一点我也明白。德意志帝国的军官中没有人没读过《战爭论》。”
    “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战爭应当是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而不能成为目的本身。从这一点来说,通过屠杀赫雷罗人,德意志帝国究竟能在政治上获得什么呢?殖民地定居者的满意?”
    “这个......”
    “拋开种族歧视的视角不谈,屠杀最终是政治上的最差选择。它不仅会恶化德意志帝国的外交声誉,还会对殖民地的稳定和经济造成负面影响。”
    二战后,英国等帝国主义列强之所以纷纷让大部分殖民地独立,並不是毫无缘由的。
    殖民地的性价比过於低下。
    从殖民地掠夺所得的收益,还不及维持殖民地和镇压像赫雷罗战爭这样的地方抵抗所费的成本。
    “奴隶制的消失也是出於这个原因。”
    当然,废除奴隶制確实也有“即使肤色不同,人也不应奴役他人”这种道德因素的推动。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工业革命的开始让奴隶制在经济上变得不再划算。
    简单来说,养奴隶的成本太高。
    他们毕竟是人,要让他们干活,就得提供食物和住所。
    此外,奴隶制效率低下。
    奴隶並不愚蠢,他们知道自己干得再卖力,受益的只有主人。
    而如果因为奴隶工作不努力而对其进行严厉惩罚,导致奴隶受伤甚至死亡,损失的还是主人自己。
    因此,在工业革命后,僱佣劳工比使用奴隶更加划算,最终对废除奴隶制起到了重要影响。
    不过,美国南部因为工业革命提升了的经济价值,导致继续维持奴隶制反而更有利,这倒是一个讽刺的例外。
    然而,以工业为中心的北方需要的不是奴隶,而是劳动者,因此希望废除奴隶制。对此表示反对的南方发动了叛乱,最终引发了南北战爭。
    无论如何,殖民地也没有太大区別。
    实际上,与其掠夺殖民地,不如通过贸易赚钱,从经济上来看更加划算。
    正因如此,19世纪帝国主义风潮席捲全球时,殖民地扩张的活跃更多是出於激发爱国心和转移对体制不满者注意力的目的,而非经济原因。
    “甚至连英国除了印度以外的殖民地都被传说是赔钱货。”
    当然,隨著民族主义的兴起以及时代的变迁,主张让殖民地独立的人道主义声音逐渐增大也是原因之一,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无法承担殖民地的维护费用而放弃的。
    像隔壁法国那样,像个哭闹的孩子一样死死抓住殖民地不放的尝试也確实存在。
    不过,这些尝试最终导致了什么结果,大家不用多说都知道。
    “说实话,比起殖民地,不如在经济上让其依附,然后长久剥削更加划算。”
    当然,这只是汉斯的个人看法。
    而且,从军事上来说,殖民地的存在也未必是好事。
    因为除了本土外,还需要保护的地方呈指数级增加。
    比如说,一战时期英国和法国无法对德意志帝国取得优势,就是因为英法的军事力量因殖民地分散到了全世界。
    反过来说,殖民地较少的德国能够將更多的力量集中於本土。
    当然,即便当时汉斯提议立即让殖民地独立,也只会被当成疯子看待,因此他並未將这些话说出口。
    即使进入20世纪,帝国主义的狂潮依然未曾消退。
    “不管怎样,对赫雷罗人的屠杀绝不是一个好选择。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引发其他部族的反感,甚至將他们也推向敌对的立场。”
    “嗯,仔细想想確实如此。”
    “是的,他们看到赫雷罗人被屠杀,会认为自己也有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
    实际上,儘管特罗塔將赫雷罗人见一个杀一个,但西南非洲殖民地的战爭並未结束。
    对赫雷罗人的屠杀发生后,曾协助德国军队的亨德里克·维特布伊和纳马族看到德国军队的残暴行为感到震惊,於是发动了反叛。
    “就算纳马人与赫雷罗人关係並不好,也如此做了。”
    在21世纪,非洲经常因为部族间的衝突而频繁爆发內战,但在20世纪初,也没有太大区別。
    实际上,就在几年前,由亨德里克·维特布伊领导的纳马人不仅反抗德国,还会攻击流浪而来的赫雷罗人。
    而当时领导西南非洲殖民地防卫队的总督洛伊特温和塞繆尔·马哈雷罗曾联手对抗纳马人。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真是一件充满讽刺意味的事情。
    曾反叛德国的亨德里克·维特布伊和纳马族成了德国的盟友,而当时与德国並肩作战的塞繆尔·马哈雷罗和赫雷罗人却成了德国的敌人。
    “总之,除非面临最糟糕的情况,否则绝不能採用焦土战术。这样对德意志帝国和西南非洲殖民地都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儘可能摧毁赫雷罗人的斗志,促成谈判是最优解。”
    “没错,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理想的情况。”
    然而,可惜的是,汉斯的愿望並未实现。
    几天后,从塞繆尔·马哈雷罗和赫雷罗人那里收到的回覆是“nein”。
    拒绝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