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凯撒掀桌

    在德国有一句谚语:“早餐吃得像国王,午餐吃得像平民,晚餐吃得像乞丐。”
    这句话形象地描述了德国人早晚简单饮食、午餐丰盛的饮食习惯。
    因此,与家人或朋友共度一场其乐融融的午餐是德国的传统与日常。
    然而,此刻在腓特烈霍夫堡的午餐却与和谐热闹的场景相去甚远。
    不如说,“硝烟瀰漫的战场”更为贴切。
    “......”
    沉重的静默中,威廉二世与维多利亚·阿德莱德皇太后无言地切割盘中的鱼肉。
    两人目不斜视,闭口不言地继续用餐。
    回想起先前与提尔皮茨和施里芬一同共进的那场晚宴,至少还算热闹,而如今的场景,简直像是诅咒食客消化不良一般。
    其他用餐的人也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帝和皇太后的神情,艰难地继续用餐。
    要知道如此压抑的气氛下,汉斯倒真后悔刚才没和约阿希姆与路易丝一道出门游玩。
    “陛下,打扰了。”
    就在汉斯思索是否该以“吃饱了”为由起身时,一名侍从匆匆上前,在威廉二世耳边低语了几句。
    “真的吗?”
    “是的,陛下。”
    威廉二世听完后皱眉嘆了口气,显然这消息不是什么好事。
    看到他的表情,奥古斯特皇后忍不住发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找到了夏洛特。”
    “哦。”
    奥古斯特皇后嘆息了一声。
    威廉二世饮下一口酒,接著说道:“在诺伊明斯特附近的一个聚会上找到的。”
    “什勒斯维希-霍尔斯坦?真是跑得够远的。”
    维多利亚皇太后面带不屑,冷嘲热讽地说道:“她是来看看我这个母亲的吗?”
    “听说是王储她带去的。”
    “是啊,她说在上大学前,想和在那边的兄弟姐妹们度过最后一个夏天,於是去了。”
    奥古斯特皇后代替威廉二世解释道。
    她好像是要进入波恩大学,学习宪法和行政学。
    波恩大学全名是“莱茵-弗里德里希-威廉-波恩大学”,是德国一所著名大学,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尼采都曾在此学习。
    『说起来,威廉二世也是波恩大学的校友。』
    如果要汉斯选一个想去的德国大学,那一定是海德堡大学。
    不过,这也是有时间和余力的情况下才能谈论的事。
    等到汉斯上大学的时候,欧洲应该正处於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夜。
    “別让那孩子再受罪了,隨她去吧。反正她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母亲了。”
    “母亲,別这么说。夏洛特姐姐肯定也在担心您的。”
    “哦,別口是心非了,索菲。”
    儘管索菲王储妃试图为她辩护,维多利亚皇太后仍旧喋喋不休,显然对长女极为不满。
    “那个不中用的傢伙......倒是可怜了费奥多拉(玛格丽特),那孩子太善良,却因为摊上了我这个母亲,从小吃尽了苦头。”
    “......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什么?”
    威廉二世显然对母亲的发言不满,低声嘟囔著。皇太后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隨即,餐桌上瀰漫开一股无法遏制的紧张气氛。
    『上次也是这样,为什么总是吃饭时出事?』
    虽然这次汉斯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安静地切香肠而已。
    “威廉,你想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母亲,您也不是个好母亲。
    不,甚至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母亲。”
    “哦,哥哥!”
    索菲公主几乎是尖叫著试图制止威廉二世,但他完全不为所动,反而用手指著皇太后,声音越发激烈。
    “父亲也是一样。我尊敬他作为一名领袖和军人,但作为父亲,不。
    他只会日復一日地被母亲牵著鼻子走,是个懦弱的家长!”
    “別侮辱你的父亲,威廉!
    他比你强大得多,也有更远大的眼光。如果他还活著,这个帝国绝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说什么?!”
    威廉二世继续的暴言终於让维多利亚皇太后爆发了。
    “谁来制止一下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那样的目光互相看著,但包括汉斯在內,没有人敢介入这对母子的激烈爭吵。
    “我这一生从未喜欢过俾斯麦,但现在却无比怀念他。”
    “母亲!”
    “威廉,你正在毁掉帝国。你沉溺於那些虚妄的野心与幻想之中!”
    “闭嘴!”
    哗啦!
    威廉二世猛地扫翻了餐桌,怒吼出声。
    “哥哥!”
    “陛下!”
    见到凯撒失去理智,家人们惊慌失措地试图劝阻他,但他推开眾人,继续爆发心中积累的怨恨。
    “你总是这样!你什么时候爱过我?!在我苦苦哀求时,你哪怕说过一句温暖的话吗?!”
    “兄长,冷静一点,够了!”
    最终,海因里希王子忍无可忍,用力把兄长拖出了房间,奥古斯特皇后也一脸忧虑地跟了出去。
    然而,凯撒的激烈举动对身体虚弱、病入膏肓的维多利亚皇太后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哈啊......哈啊......”
    “母亲?母亲!”
    “医生!快叫医生来!”
    皇太后捂著心口,呼吸急促,最终向前倒下,昏迷不醒。
    在场的眾人立刻衝上前,將皇太后扶到床上,但她始终没有醒来的跡象。
    “该死......”
    汉斯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將皇太后紧急送回房间。
    感觉真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次午餐。
    ......
    “嗯......”
    “母亲!”
    一小时后。
    在公主们的照顾下,维多利亚皇太后终於恢復了意识。
    汉斯不禁鬆了一口气。
    差点今天就要为她举办葬礼了。
    “索菲,玛格丽特......”
    “是,母亲,我在这里!”
    “威廉......”
    “陛下还没有回来。”
    “汉斯?”
    威廉二世在带著皇后和王子出去后还没有回到府邸。
    看样子他还没有平復怒气。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样的场面。”
    “不,那不过是普通的家庭爭吵罢了,每个家庭都会有这种事。”
    “呵呵......家庭,家庭吗,你看到了这些,还称我和威廉那孩子为家庭吗?”
    维多利亚皇太后勉强笑了笑。
    她嘴角带著微笑,但眼睛看起来却非常悲伤。
    “爱与恨的对立面不是仇恨,而是冷漠。这意味著您和陛下之间依然有感情。”
    汉斯虽然不是心理学专家,但也多少听过些类似的说法。
    如果威廉二世真的对皇太后毫无感情,他早就把她当作不存在的人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维多利亚皇太后说道。
    她似乎从汉斯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些什么,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
    “或许威廉那孩子说的对。”
    “母亲,別这么说。”
    “不,索菲,按照你哥哥的话来说,我並不是个好母亲,特別是对威廉,那孩子来说。”
    许多人都认为威廉二世是一个火爆脾气的傢伙,所以才对母亲不太客气,但这对母子的关係之所以如此,实际上维多利亚皇太后的过错也很大。
    她一直是一个对孩子冷漠且严格的母亲。
    她总是对孩子们提出高標准,要求他们难以达到,而这种行为在她由祖母抚养长大的威廉二世、夏洛特公主和海因里希王子之间的关係中,表现得尤为严重。
    而且,威廉二世如大家所知,天生左臂有残疾,因此他更需要母亲的关爱,可维多利亚皇太后不仅没有安慰小威廉,反而因想治癒他手臂的事而进行了近乎虐待的治疗。
    要不然,年幼的威廉二世怎么会写信给母亲,请求她给予爱?
    『如果威廉二世的父亲,弗里德里希三世能够调解这对母子之间的关係,或许情况会不一样......』
    问题是,弗里德里希三世反而没有帮助这对母子关係,他只是在这段冷淡的关係中添了乱。
    作为一个妻管严且疼爱妻子的男人,弗里德里希三世总是站在妻子那一边,偏袒维多利亚皇太后,而不是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才会认为父亲总是被母亲牵著走。
    弗里德里希三世和维多利亚皇太后,作为国家的领导者,固然有著卓越的能力,但作为父母,他们实在是近乎最差的。
    当然,时代的局限性以及德国皇室严苛保守的氛围也有一定影响。
    “我相信我的行为是为了孩子们好。威廉那孩子將来会成为皇帝,因此我对他更加严厉。但我错了。我应该更温暖一点对待他。”
    维多利亚皇太后流著懊恼的泪水,抽泣道。
    “嗯,虽然已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但我们仍可以增添新的水。”
    汉斯说道。
    “......汉斯。”
    “还有时间,如果彼此敞开心扉,一定能让陛下理解您的心意。”
    “但是威廉他会听我的吗?”
    “我会好好地跟陛下说。”
    汉斯一边说著,一边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说实话,这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傻事。
    或许这只是为了安慰皇太后,不由自主说出来的话罢了。
    但汉斯不想看到维多利亚皇太后在伤心中死去。
    同样,他也不希望威廉二世在后悔中度过一生。
    『至少在皇太后去世之前,希望威廉二世能和她和解。』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我现在就回波茨坦!”
    “陛下,请冷静!”
    与此同时,被拖到外面的威廉二世似乎还没有消气,愤怒地喊著要离开腓特烈霍夫堡,回波茨坦。
    奥古斯特皇后满头是汗,劝阻丈夫,但没有用。
    “该死!”
    威廉二世踢了一块无辜的地面石头。
    一开始他並没有这个想法。
    但怒气不断积累,心里非常烦躁。
    『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感觉压抑!』
    即使是在把愤怒发泄到皇太后的身上之后,情况也没有好转。
    因此,威廉二世將这些无法理解的情绪继续转化为愤怒。
    如果不这样做,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崩溃。
    “皇后陛下,大事不妙!”
    这时,女佣的急促声音从宅邸里传来。
    “皇太后陛下昏倒了!”
    “!”
    “什么?!”
    奥古斯特皇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在附近的海因里希王子也显得慌乱,手中的烟掉了下来。
    “母亲,母亲她还好吗?”
    “医生说,皇太后陛下只是有些惊嚇,马上不会有生命危险。”
    “呼,那真是万幸。”
    海因里希王子鬆了一口气,抚平了激动的胸口。
    咚—
    “陛下?”
    然而,皇太后昏倒的消息对威廉二世来说,似乎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让他摇摇欲坠。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维多利亚皇太后昏倒的原因,不外乎是威廉二世自己。
    凯撒仿佛忘记了愤怒,面露茫然,瘫坐在地。
    然后他用无法控制的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该死......”
    凯撒的心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忧虑。
    ......
    “陛下。”
    “汉斯?”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耳边传来汉斯的声音,威廉二世从童年的回忆中醒来。
    “已经过了用餐时间了,您迟迟未到,我特地来请您。”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吗。”
    一夜过去,本以为出去吹吹晨风可以平復复杂的心情,结果反倒使他陷入了沉思。
    “您看起来有很多心事。”
    “连你也看出来了吗?”
    威廉二世听到汉斯的话,淡淡笑了一下。
    昨天的爭吵闹得那么大,哪怕是个孩子也会察觉到些端倪吧。
    “对了,那英国女人怎么说的?”
    威廉二世问道。
    自从昨天的爭吵后,他甚至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
    因此,威廉二世十分好奇。
    那个女人对自己昨日发泄出的愤怒,会有什么反应?
    还是像往常一样老生常谈的指责?
    还是激烈的愤怒?
    “皇太后向您表示了歉意,陛下。”
    “什么?”
    然而,从汉斯口中说出的內容,却完全出乎威廉二世的意料。
    道歉?谁?
    “......那个母亲?”
    “而且她还表示后悔,后悔没有以温暖的方式对待您。”
    “哈!现在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此刻的道歉,对威廉二世来说,早已太迟了。
    实在是太迟了。
    “我和那个女人之间,只剩下仇恨了,汉斯。”
    “陛下,感情的对立面並非仇恨。”
    是冷漠。
    汉斯补充道,將曾经对皇太后说过的话,又一字不差地对皇帝重复了一遍。
    “就像是,恨到极致也是一种情感。”
    “我对那个女人还有情感可言?”
    简直是荒谬。
    情感?怎么可能还有情感。
    关於那个女人的任何情感早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果陛下真的这样认为,又怎会以这样的表情陷入深深的愁思呢。”
    “......”
    也许是读懂了皇帝的表情,汉斯的话一针见血,让威廉二世沉默了。
    而这,便是皇帝的回答。
    “我认为能解开陛下內心鬱结的方法只有一个。”
    “一个?”
    威廉二世下意识地问。
    “请陛下將您的真心直接告诉皇太后。”
    “!”
    “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