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布西密之森的阴影(4)

    四十分钟后,皮卡诺大道73號。
    l缓慢活动著自己的脸部肌肉,那种生人勿进的狞厉之气,连同眼瞳中飘忽的锋利,一瞬收敛。
    他轻轻敲响面前的实木门,示意身旁的帕米拉见机行事。
    几秒后,屋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人拉门,一位脸色略微憔悴的女人,在看到访客只是两位年轻人后,脸上的期待缓慢落空。
    “你一定是帕金斯小姐吧?”
    l露出大男孩般的灿烂笑容:“我叫劳伦斯,劳伦斯·埃弗里特,这位是我的同学帕米拉,我们是耶鲁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学院的学生。关於內森的事情,我们希望能和你聊一聊。”
    “我不记得內森认识什么耶鲁大学的朋友。”套著宽鬆帽衫的桑德拉有些警惕地盯著两人,明明不到三十岁,可一身的烟油味却像个兢兢业业的家庭主妇,“可以看看你的学生证么?”
    “当然。”l从钱夹取出偽造的证件递给她。
    桑德拉仔细观察著手中的学生证,搭配白金色元素的卡片以耶鲁蓝为主色调,盾型的校徽下列印出一行拉丁文校训。
    “抱歉,镇上最近的外来者太多了。”对比过长相后,桑德拉笑笑,侧身让开一条路,请两人进屋。
    “其实她刚才主要是在看你的脸吧?”帕米拉小声嘀咕,“看来你真的很討女人喜欢。”
    是么?那为什么e·e总说自己笨?有时候都以为她有点討厌自己了。
    l如是想著,没有理她,缓步跟著桑德拉进入这座略显拥挤却温馨十足的小屋。
    空气瀰漫著胡萝卜和洋葱的香气,一个高中生年纪的男孩坐在餐桌,正小口吃著新鲜的牛肉燉菜。
    “所以,你们是內森的朋友?”桑德拉从厨房端出一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蔬菜汤,拿著布满微小裂痕的木勺替自己的弟弟盛汤。
    “事实上,我们和你面临著一样的问题。”l轻声说,“帕米拉的哥哥,同样失踪在迷失溪,我们是通过威尔金森护林员才得知你的住处,想看看你是否有什么情报可以分享。”
    “威尔金森,好吧....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姐姐。”桑德拉嘆气,给俩人倒上一杯水。
    “如果內森的返回日期还有几天,你是怎么知道他出事了?”l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截了当的提出问题。
    “他每天都会和我们保持联繫,无论是电话、附带照片的邮件还是那些愚蠢的短视频。”桑德拉解释,“儘管距离他申请的探险许可结束还有三天,但我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或许是短暂的信號中断?”
    l的怀疑其实非常合理,由於布西密自然保护区的地势起伏较大,峡谷和密集的树木都会阻挡或反射无线信號,导致信號衰减或无法传输到镇区。
    不过他注意到,內森和约书亚似乎都是在两天前失踪。
    “不可能,我给他准备了一部卫星电话。”桑德拉摇摇头。
    “那么,会不会是他和朋友们玩的太兴奋所以才忘记联——”帕米拉尝试补充。
    “你根本就不了解內森,他绝不会这样!”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孩突然將餐叉拍在桌上,嚇了帕米拉一跳。
    “放轻鬆,年轻的帕金斯先生。没有人希望他们出事,我们只是在尝试解决问题。”l平静地说,只是看向帕米拉时,眼神微微闪动。
    “对客人礼貌点,罗恩。”桑德拉歉意地看向帕米拉,见后者大度地摇摇头,才继续说,“我们的父母去世很早,所以我们三个人彼此间的联繫很紧密。”
    “我能看看他发给你的短视频么?”l突然说。
    “没问题。”桑德拉点点头,拿出自己的iphone,打开相册,播放保存的视频,“这就是內森。”
    “晚上好,帕金斯家的女主人。今天是第四天,我和雅各布,耶利米还在迷失溪附近。我们很安全,如果雅各布能够少吃点速食豌豆的话就更好了....ok,我要继续和小伙子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德州了,明天聊。”
    视频中,穿著波士顿红袜队限量棒球衫的年轻人笑意盈盈,却急不可耐的结束了录製。
    从背景上看,他似乎正坐在帐篷里,身边还时不时传来两个大男孩的打闹声。
    “帕金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个视频隔空投送给我么?”
    l盯著视频,忍不住微微皱眉:“我参加过nasar的专业培训,明天早晨我和帕米拉会亲自前往迷失溪进行搜救。”
    “当然可以。”桑德拉开启隔空投送,但旋即又说,“那就明早十点见了,劳伦斯。”
    帕米拉和l面面相覷,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都说了你很討女人喜欢,你看她对我就没什么兴趣。”半晌,帕米拉声如细蚊,有意无意地撞了撞l。
    而格雷少爷照例无视了这个话癆,试图劝阻桑德拉的冒险行为:“帕金斯小姐,你应该知道布西密自然保护区內有很多大型的野兽。”
    “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所以我僱佣了一个嚮导。”看起来十分柔弱的桑德拉,此刻却態度强硬,“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把內森带回家。换做是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不是么?”
    “好吧,那就....明早见了。”
    良久,无奈嘆气的l只能礼貌告辞。
    不过接下来的调查行动,他选择独自进行,和帕米拉约定晚些时候在卡密罗餐厅碰面后,便驱车前往了公共图书馆。
    碍於布西密不在阿尔特利亚分部的管辖范围內,所以他无权动用梅丹佐的运算引擎调阅本地的各项数据,只能手动查询,一直忙碌到傍晚六点,才匆匆赴约。
    “劳伦斯!我在这里!”
    街面上,车水马龙,穿著廉价西装在街边演奏小提琴的音乐家们,被络绎不绝的游客围拢在各处,橘黄色的灯伴隨著悠扬的协奏曲,將新英格兰风格的小矮楼投映在此起彼伏的玻璃窗。
    一个人度过漫长午后的帕米拉见格雷少爷终於珊珊归来,兴奋地招了招手:“不太清楚你的口味,所以就只点了新英格兰蛤蜊浓汤,还有新鲜的布西密鱈鱼排。另外,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尝试確定我究竟要面对什么类型的不死生物。”
    面对一连串炮弹似的话语,l沉默了一会,然后拿出iphone,將桑德拉投送的视频播放给帕米拉。
    “我们不是已经在帕金斯家看过了么?”帕米拉一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仔细看背景。”l按住进度条,缓慢拉动。
    “晚上好,帕金斯家的女主人——”
    盯著屏幕的帕米拉凑近观察,忽然瞳孔一缩,仿佛看见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借著微弱的营灯,被拉至慢镜头视角下的帐篷外,骤然映射出一道乾瘦且佝僂的模糊人型,在短短的一秒內稍纵即逝。
    明明身躯异常高大,可这个东西甚至都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就像个无声的幽灵,蛰伏在內森看不见的黑暗中。
    “iphone手机的默认录製帧率为30帧每秒,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已经超过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所以帕金斯小姐他们才没有察觉到异常。”l收起手机,“看来你的第六感很准,布西密的自然保护区中,恐怕真的存在一只不死生物。”
    “从身形来看,不像狼人和剥皮行者....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帕米拉不自觉握紧玻璃杯,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开始泛白。
    “暂时没有定论,只能確定为某种类人型的不死生物。”注意到对方动作的l,停顿了几秒,接著说,“不过我在图书馆查阅了近一个世纪的新闻报纸,发现內森和约书亚实际上並不是首批失踪在迷失溪的人类。”
    他从档案袋中取出整理成册的复印件,递给帕米拉:“1999年,共有八人失踪,当局报导为布西密棕熊的攻击,1975年和1951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而最早的记录甚至可以追溯到1927年的矿业开发时期。”
    “每隔二十四年就会发生失踪事件?这么说来,威尔金森护林员倒也不算是说谎。毕竟,他在这里也才工作了十五年。”帕米拉认真翻阅每一份报导,“可如果连我们面对的敌人属种都不清楚,该怎么准备处决武装?”
    “1951年,有一名露营者在所谓的『棕熊袭击』中倖存了下来。失去父母后,那个男孩勉强从保护区里爬了出来。”l淡淡地说,“他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情报。”
    “那我们还等什么?”帕米拉心急火燎的取出现金,打算结帐。
    “別著急。”l拿起餐刀切开鱈鱼排,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位倖存者大概是我们最后能找到的情报节点,在此之前,你还有什么细节需要补充给我的么?”
    “没有,我只是很担心约书亚。”
    “二十四年一循环的周期规律意味著它需要大量的休眠和食物,再加上躲藏在森林中....形式上来看,有点像是斯拉夫异教神话中的莱西。”l紧缩著眉,斟酌著得出结论。
    “这又是什么东西?”帕米拉愣了愣,心说你难道是百科全书么?
    “一种常被视作森林化身的不死生物,属於食人种亚科,在立陶宛语中被称作mi?ko velnias,意为森之恶魔。”l耐心解释,“如果真是它的话,我猜测內森和约书亚都还活著,因为这东西往往会在储存完过冬的食物后才开始进食。”
    “那我们该怎么杀掉它?”
    “用任意木製品刺穿它的心臟,然后放火烧掉尸体,防止復生。”l吃下最后一块鱈鱼排,擦了擦嘴,“而我恰好携带了一定量的大口径木质子弹和高度汽油。”
    “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谁了,劳伦斯。”
    帕米拉盯著l,觉得他稳重老成的根本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猎人,无论是手段还是里世界的知识储备量。
    “那不重要,菲尔德小姐。”对於帕米拉的试探,l回答得很乾脆,抽空看了眼telegram的群组信息。
    e·e今天难得去了一趟学校,看样子伤势已经彻底恢復,放学后还和梅莲妮斯还有泽维尔一块吃了顿晚餐。
    虽然不知道塞拉芬为什么会乱入小学生们的聚会,不过从照片上来看,他与鹿角公主相处的似乎还不错,大概是想为明天的布西密之行隱晦拜託一下她吧?
    毕竟自己作为男性,確实不太方便隨身照顾家里的小公主。
    “我们认识了將近七个小时,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帕米拉倒是没好意思让l付帐,隨手招来服务生。
    “走吧,菲尔德小姐,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位倖存的杰里米·扎克先生了。”
    正在私聊e·e的格雷少爷属实没空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简单询问了一下他们明天入住的酒店信息后,就带著帕米拉驾车驶往马里乌斯大道的租赁公寓。
    十五分钟后,他们从老旧的电梯走出,敲响了走廊尽头的308號房间。
    一个裹著蓝色睡袍的老人顺著半开的门缝打量著俩人,身上带著隱约的酒臭味。
    “杰里米·扎克先生么?”l说。
    “你们看起来可不像税务局的臭官僚。”杰里米挠了挠斑禿的头顶,声音仿佛破损的风箱般嘶哑,“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么?”
    “有一些关於迷失溪的失踪问题想要找您了解一下。”帕米拉捂著鼻子,老远就闻见了房间內酒精与香菸的混合气味。
    “抱歉,她有轻微的鼻炎。”l笑笑,取出五张百元钞票塞进老人的手中,“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
    “好吧,但你显然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孩子。”
    杰里米將崭新的钞票塞进口袋,麻利地解开门链,自顾自回到了內屋:“那些都是公共记录,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记不清太多,只记得我的父母——”
    “被布西密棕熊袭击么?”l轻声打断,“您確定那就是袭击他们的东西么?”
    夹在两指间的香菸微微一颤,杰里米呆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陷入长久的沉默,足足三十秒后,才转过头看向俩人,轻轻点头。
    “那1951年失踪的其余五人呢?”l踩著堆满灰尘的地毯,一步一步靠近,“还有1975年的六人以及1999年的八人,他们也全都是被棕熊袭击的么?”
    杰里米本能地退到黑暗中,眼神躲闪。
    “我知道年幼便失去双亲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可以感同身受。”短暂的目光对视后,l柔声说,“可如果我知道迷失溪究竟藏著什么东西的话,或许....我可以阻止它。”
    “我不认为你知道自己正在调查什么,孩子。”半晌,杰里米瘫坐在单人沙发,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劣质白兰地,“你们不会相信我的....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
    “扎克先生,1951年的夜晚,您究竟看见了什么?”
    见对方终於鬆口,l来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了那双皱纹深浅不一的手。
    “什么都没有看见。”杰里米呆呆地看著l,“它太快了....而且很会隱藏,但我听见它了。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沉闷的吼叫,那不像我听过的任何动物。”
    “它衝进了你们的帐篷么?”
    “不,它走进了我们的木屋。”杰里米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嘶哑地说。
    “走进?”l抓住了关键。
    “它进来时,我正睡在壁炉前。它没有打碎窗户,或者撞开门,而是....打开了门。”这一刻,饱经风霜的老人仿佛又变回了七十二年前的那个孩子,眼中布满惊惧,“难道你听说过棕熊会打开门么....我直到听见父母的尖叫才醒来。”
    l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询问:“它杀了他们么?”
    “那个东西....把他们拖进了深夜的森林。”杰里米摇摇头,眼眶变得湿润,“它为什么留我一命....七十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l和帕米拉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它给我留下了这个。”
    杰里米抽了抽鼻子,忽然拉下自己的领口,露出四道从锁骨延伸至胸口的疤痕组织。
    那是典型的撕裂伤,通常由大型野兽的爪尖造成,当伤口穿透真皮层时,会破坏皮肤的基本结构和毛细血管,所以这类深度创伤一般都难以完全恢復。
    “相信我,孩子,那片不祥的森林里....藏著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你们的调查最好就此停止。”杰里米做出最后的警告。
    “没关係,扎克先生。有些事,总需要一些人去完成。”
    l拍了拍老人的手,不动声色地將皮夹剩下的现金塞进他的口袋:“我,会为您的父母復仇,这是我做出的承诺。”
    完成最后的调查后,俩人不再耽误时间,直接离开。
    “你怎么看?袭击扎克先生一家的那个东西真的是莱西么?”帕米拉按下电梯的关闭按钮,顺手撕下贴在墙壁的小gg。
    “有效情报还是太少了,无法判断。”l抬手看了眼时间,“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法杀死的生物,所以计划不变。”
    “那接下来呢?”帕米拉耸耸肩,似乎觉得和l一起查案的感觉还不错。
    “接下来,我要找一个地方落脚,明早九点,卡密罗餐厅见。”l没有说出自己的详细住址,礼貌暗示可能无法载她一程。
    “那好吧,神秘的埃弗里特先生。”混跡猎人圈多年的帕米拉自然听懂了他的暗示,倒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友好地伸出拳,“那么,是时候暂时说再见了。”
    “晚安,菲尔德小姐。”
    电梯闸门开启,l盯著笑靨如的女孩,礼貌地点头致意,隨后径直离开,消失在重重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