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飞鸟的墓碑(1)

    阴云沉沉,酒渣色的天空被暴雨冲刷,黑斑羚匯入滚滚车流,来到红橡木大道的一座古老墓园。
    墓园並非宏伟壮丽,反而以一种低调而沉静的姿態,默然矗立在寂寥无人的街尾。
    l撑著黑伞,推开生锈的铁艺大门,独自穿行在升起湿气的黑色石径。
    关於第一次特伦韦尔精神病院的探索任务,虽算不上圆满完成,但也获取了相当珍贵的情报。
    由於已经將施密特作为下一次行动的目標,所以他决定节约时间,趁著明天的生日宴会前再进行一次情报调查。
    前方湿漉漉的草坪上,排列著整齐而错落的墓碑,厚重的青苔覆盖著灰白的石面,蒙受风尘。
    【zitkara·charakippa,1930—2000,may you no longer be lonely here。(愿你於此,不再孤单)】
    l伸手拂去碑面的污垢,將一束雏菊规整的摆放在前,目光很快被另一侧的玫瑰和百合吸引。
    从外观判断,似乎已经有些时日,褪色的瓣甚至因乾瘪而萎缩。
    “没想到还有人会记得他,你看起来可不太像流著印第安之血的那种人。”
    身后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
    “我父亲和查拉基帕先生是布兰代斯大学的校友,虽然算不上什么朋友。”
    l老早就注意到接近的佝僂身影,回过头淡淡地说:“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是个年岁很大的守墓人,皮肤略带粗糙,呈现出近乎蜡黄的质感,儘管穿著一件歷经多次修补的破旧外套,但那略显宽大的衣衫依然遮掩不了他消瘦的身形,看上去仿佛与这片荒凉的墓园融为一体。
    “雷纳托....叫我雷纳托就好。”老人仰头灌下一口伏特加,酒液顺著乱糟糟的鬍子滑进衣领,“没想到齐特卡拉居然没有吹牛,我以为他只是个在社区学院混过几年的小流氓呢。”
    “对您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淋雨可不是什么好习惯。”l平静地说,將伞沿挡在老人的头顶,“有人曾看望过查拉基帕先生么?”
    “在我的印象中,这么些年总有个女人偶尔会来看望他。”雷纳托愣了一下,倒是对这位年轻人的礼貌有些惊讶,“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对查拉基帕先生的过往很好奇。”l分出一支香菸递给雷纳托,“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雷纳托不作声了,就那么静静地盯著他,瞭然於心的l从皮夹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愚蠢的小鬼!我要的是火柴!”雷纳托吐著浓重的酒气嚷嚷起来,然后一把拿过绿油油的美钞塞进口袋,“跟我来。”
    l没有说话,跟著雷纳托踩著湿软的泥土,一路穿过低矮的围墙,来到了一座老旧木屋。
    在美国,一些歷史悠久的传统墓园,经常会在內部或靠近入口处设置专门的住所,这种小屋通常是为守墓人的夜间巡视和日常维护而准备,但在千禧年以后,却非常少见。
    掉漆的木门嘎吱作响,雷纳托抖落满身雨水,往火炉里扔上几块木炭,自顾自拿起一瓶劣质烈酒给自己倒上了一小杯。
    “要喝点么?这个冬天会非常冷。”他咂咂嘴,朦朧的眼像是镀上了一层雾。
    “谢谢。”l接过还算乾净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这倒不是他毫无警惕之心,主要是寻常的低剂量药物想要对一名链金术士起作用,可能会有点困难。
    “treasurer?正宗的英国货。”雷纳托吐出一口幽幽的青烟,表情享受,“你为什么会对他的过去感兴趣?”
    “或许您可以先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l再次抽出两张钞票,按在起皮的桌面。
    “谁知道呢?或许是齐特卡拉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雷纳托低声笑了起来,布满老茧与细密血管的皮肤紧贴在手上,仿佛一具乾尸。
    “我在听。”见对方依旧欲言又止,l將第三张钞票压在桌面。
    “那是1960年的秋天,艾森豪还在和苏联人较劲,而我们英俊的查拉基帕先生,却总是和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廝混在一起。”
    “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l淡淡地说。
    老傢伙盯著桌上的钞票不说话了,捏著即將燃尽的香菸狠狠抽了一口,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厌倦这种挤牙膏式聊天的格雷少爷陷入沉默,索性直接掏出五百美金压在桌面。
    “你愿意钱,证明这些事对你很重要。”这时候,雷纳托忽然露出狡黠的笑,“但你不是警察,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嗯,你分析的很正確,不过游戏不是这么玩的。”l点点头,抽回一张钞票,“那么,先从你和查拉基帕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开始吧。”
    雷纳托愣住了,这个小鬼是听不懂自己的暗示么?
    “你现在还有六百美元的报酬。”l如是说著,又抽回一张钞票。
    雷纳托胜券在握的表情坍塌了。
    “五百美元。”见对方还在犹豫不决,l悬在钞票上的手再次落下。
    “该死....你这小鬼简直毫无诚意!”老傢伙急了。
    “再见,雷纳托先生。”
    l起身就走,作势要拿回剩下的钞票。
    “好吧好吧,你贏了!”雷纳托一把按住那只漂亮的手,满脸愤慨,比吃了过期的鯡鱼罐头还难受。
    “感谢您的配合。”始终面无表情的格雷少爷从铝盒取出一支香菸替对方点上,“继续吧,別浪费时间了。”
    “在我们开始前,你必须得诚实的告诉我一件事。”
    雷纳托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你是在调查『那群人』么?”
    “那群人是谁?”l皱眉,觉得自己今天的无心之举似乎收穫了一份了不得的情报。
    “当然是瓦尔德家族!齐特卡拉那个白痴就是因为他们才留下的后遗症。”
    神神叨叨的雷纳托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娓娓道来。
    “你这样年轻的孩子,是不会明白那个年代究竟有多么的骯脏。作为印第安人的混血儿,齐特卡拉从出生起就备受歧视,尤其是在他那个疯子妹妹犯下血案后。虽然大家嘴上毫不在意,可实际上却没有人愿意给他提供一份甚至算不上体面的工作。”
    “然后,他就成为了特伦韦尔精神病院的护工?”l试探著说。
    他並不觉得这个老傢伙在夸大其词。
    事实上,六十年代的印第安后裔,在经济、教育、医疗等方面普遍处於劣势,资源的匱乏和基础设施的落后使他们很难享受到与主流社会同等的公共服务,再加上媒体的大肆抹黑,更是在无形中加剧了社会对他们的偏见。
    “哈,你以为齐特卡拉还有什么选择么?”雷纳托露出醉眼朦朧的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木屋外,风雨飘摇,呜呜作响的寒风裹著来自北方的冷空气拍打在斑驳的玻璃窗。
    雷纳托盯著明亮的火炉,仿佛陷入回忆:“那个时候,我才22岁,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直在lux打工....你知道那家公路酒吧么?”
    l点点头,没想到lux居然还是一家歷史超过半个世纪的老古董。
    “齐特卡拉是我的同事,礼貌斯文,带著一点沉默。回到小镇以后,就只有维林·瓦尔德先生愿意收留他。”
    “等等,lux是瓦尔德家族的產业?”l忽然打断了他。
    “是的,他们家族以酿酒致富,后来洛根·瓦尔德接手了特伦韦尔精神病院,这家酒吧就由他的堂弟代为管理。”雷纳托说,“齐特卡拉是个非常聪明的傢伙,工作细心,经过维林的介绍,他成功入职成为了一名护工,虽然薪水算不上高,但总比和我一样混日子好得多。”
    l微微頷首,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齐特卡拉应该是故意接近维林·瓦尔德,以寻找潜入特伦韦尔精神病院的机会。
    “他在镇上几乎没有朋友,我可能勉强算得上一个。”老傢伙恬不知耻顺走l的铝盒,抽出一支香菸,颇有纳入囊中的意思,“结束工作后,他总会来lux找我喝上一杯,但我能看出来,他有很重的心事....不过那些『秘密』我並没有告诉维林。”
    “香菸拿走,东西留下。”格雷少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不过有意思的是,半年后,他却多出了两位年轻女伴。”老傢伙尷尬地笑笑,终於拋出了关键信息。
    “能详细形容一下么?”
    “说来奇怪....我完全记不清她们的样貌特点,只是依稀感觉是两位非常漂亮的女人。”见格雷少爷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人品,雷纳托连忙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义正言辞道,“別看我一把年纪了,记性还是非常好的!”
    “除了外貌和穿著,她们还有什么其他的特点么?”
    “特点的话....其中一个女人总是会带上一枚雕刻著满月与天秤的徽章。”
    为了证明自己完美的记忆力,雷纳托回答的斩钉截铁:“我对那个爱笑的姑娘印象深刻,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礼貌的打招呼,不过她似乎和齐特卡拉的关係更为亲密。至於另外一个女人,我不怎么喜欢她。”
    l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示意对方接著说下去。
    同他所猜测的那般,咒术法庭果然参与了六十年代的调查,但没想到的是,齐特卡拉居然和她们的人结成了调查同盟。
    或许,这就是他被强制执行脑叶切除手术的原因。
    “那段时间,这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经常会出现在深夜的lux,可我不知道他们在计划著什么——直到1960年年末的冬天。”
    火炉中的木炭劈啪作响,雷纳托抽了抽冻红的鼻子,良久,才轻声说:“那是格温妮丝第一次出现。”
    话音刚落,威压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座小木屋,雷纳托发现这个一直透著世家子弟般从容的年轻人忽然变了一个人,那双黑色的眼瞳里似乎有某种锋利的气息正在穿透他的心臟。
    “作为故事的旁观者,你知道的內容似乎多的有些过头了,雷纳托先生。”l低头把玩著沾染油渍的铁质餐刀,淡淡地说。
    “你父亲根本就不是他的校友,对么?”老傢伙笑了起来,抹了抹嘴巴,居然镇定自若地喝起了酒,“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镇上的命案....就像当年的他们。”
    “听起来你似乎並不相信警方的说辞。”l不置可否,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他血管浮起的脖颈动脉。
    “当然,朱利安·佩里诺那个肥胖的白痴根本就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雷纳托长长的出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瓦尔德家族召唤出的邪灵....又回来了,格温妮丝....它才是一切死亡事件的源头。”
    “你凭什么这么確定?”l反问。
    “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个可怕的女人。”雷纳托冷冷地说,“或者说....我是当年唯一一个从它手中倖存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