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幕双声

    阿尔特利亚,苏维尔大街。
    闪电穿透铅灰色的乌云,密集的雨点落在黑斑羚的车顶,攥著毛毯的e·e睁开眼,闻到了空调出风口淡淡的木质琥珀调香味。
    “后座有两瓶斐济矿泉水,换洗衣物和漱口液在你脚边的密封包装袋。”
    侧窗的水膜厚重如磨砂,l放下泛黄的档案,通过后视镜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孩。
    经过银血药剂的持续性修復,那种死灰般的不祥线条尽数从e·e身边褪去。
    虽然还需要休息,但至少避免了后续失控异化的风险。
    “你整晚都没休息么?”
    睡眼惺忪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盘坐在后座,忽然用力抽了抽鼻子,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不清楚你的口味,只买了浇枫浆的黄油煎蛋,还有西西里奶油卷饼。”
    l从副驾驶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纸盒,紧接著就下车撑起伞,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早晨九点的阿尔特利亚和以往没什么区別,绵延不绝的雨水在柏油路面匯聚成洼,滴滴答答的泛著涟漪,想来按部就班的上班族们也不会注意到一辆停在监控死角的古董车。
    “我吃不下这么多,你想吃哪一个?”
    几分钟后,e·e摇下车窗,潮湿的冷空气冻得她直哆嗦:“哦对了,有些情报昨天没来得及告诉你。”
    “其他情报?”水滴沿著伞面滑落,以防不测,l依旧观察著四周的人流,“所以——”
    “所以你一晚上没休息,需要先好好吃饭!”
    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的e·e取出一根木簪,利落的盘起头髮,露出乾净清晰的下頜轮廓。
    “男士优先,选一个唄。”
    或许是恢復了些许活力,此刻的她笑起来竟有种姐姐般的亲切。
    “不选。”l缓缓坐回驾驶室,但马上意识到了不妥,“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不饿。”
    “你平常都是这么和女孩子聊天的么?”
    “我平常不和女孩子聊天。”
    “好咯,现在我是真觉得被冒犯到了。”e·e晃晃脑袋,忽然一撇嘴。
    “我知道了,抱歉。”
    l沉默了一会,高效、冷漠和与生俱来的老妈子性格完美融合在平淡的口吻中。
    “哇,你们英国人道歉都像在念悼词吗?而且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好么!”
    e·e一齜牙倒是乐了,心说这高冷的小英国佬还蛮可爱的嘛。
    “........想好怎么和兰斯先生解释了么?”l不知道该怎么回復,只好岔开话题。
    其实他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带著未成年的e·e翘家是无可爭辩的事实,想来当家长的知道了是会枪毙他的。
    “我早就在telegram设置了定时消息,兰斯先生那么粗心,肯定发现不了。”e·e小口咬著卷饼,毫不在意,“说回正题,你对那个活著的结界有什么看法?”
    “那不该是我们首要思考的目標。”l回答,“听说过塞拉芬·格雷么?”
    “当然知道,泽维尔的教父,真理途径的链金术士,但他的阶位我不清楚.....遇见密党的人我一般都绕路走。”
    e·e吃的津津有味,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他的阶位远超过於我,却被困在了那座结界。”l抬起特伦韦尔精神病院的患者档案,平静地说,“这意味著被人取走这份情报,是敌人预先设定的战术环节。”
    “也就是说,这群黑巫师基於某种未知原因,想將你引导至特伦韦尔精神病院。”
    想通其中关联的e·e一点就透。
    至於她这个搅局者,大概被当成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商品,急著在差评出现前完成销毁流程。
    “无法拒绝的邀请,那座废弃设施是目前的最佳突破点。”l很快做出判断。
    这就是战爭,既然拿起了刀,就必须有与之对应的觉悟。
    “真正的诡计,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会取决於偶然性。”e·e在指间不断翻转著一枚硬幣,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们凭什么断定你一定会调查镇上的死亡事件?”
    “事实上,这正是我打算和你说的。”l凝望著雨幕中绵延起伏的山脉,“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们同时出现在阿尔特利亚是因为巧合吧?”
    良久的沉默后,e·e甩手握住短暂滯空的硬幣,与l彼此对视。
    “敌在本能寺。”
    这一刻,俩人默契地说出答案。
    “马库斯在来信中叮嘱过我不要將你们的关係泄露,这表示他不信任阿尔特利亚分部。”
    与对方错开目光的l,心中逐渐浮现出计划的雏形。
    他现在必须得考虑单独作战,从而隱瞒自身的战略逻辑,直到確定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信息泄密。
    至於e·e——他相信解读出自己行为深意的姑姑一定不会为难她。
    “分析的有道理,但我们不应该被敌人牵著鼻子走。”
    斟酌过后,e·e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对方连你的內裤顏色都知道,你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清楚,那么一切反制手段都毫无意义。”
    l眉角微微跳动,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男人带著小女孩围坐在火炉边讲地狱笑话的场景。
    否则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e·e的嘴里总能蹦出这么彪悍的比喻。
    “根据我的观察,死亡事件发生后,高校人员的出入受到了严密限制——我怀疑她们才是敌人的真正目標。”e·e接著说。
    “別告诉我你尝试过潜入到高校內部。”l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她。
    “才没有,我又不是傻子。”e·e一笑,鼻头皱了起来,像个可爱的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lux作为情报中心?巫师也是人,也是需要夜生活的嘛,她们宿醉后无意泄露的信息可比冷冰冰的情报诚实多了。”
    “高效且安全的策略。”l评价的很客观,“但奥兰因庄园同样进入了高度的戒备状態。”
    “那怎么了?”e·e信心满满,“別忘了,目前出现的死亡人员全部为原住民,与阿尔特利亚的歷史处於深度绑定,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正好是咒术女子高校的祖地之一。”
    “准確来说,应该是咒术法庭。”l补充,顺便指了指她嘴角沾上的奶油,“可为什么要虐杀无辜的高中生,这与敌人展现出的策略性完全相悖。”
    “怨灵是失控的洪水,而巫师才是握刀的手。”
    吃完煎蛋的e·e擦擦嘴,將昨晚在案发现场得到的信息全部告诉了l。
    “凌辱尸体这一意象,非常符合禁忌仪式的释放条件。更何况与怨灵相关的咒术基本上已经失传,我有理由怀疑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古老传承的黑巫师教团。”
    l点点头,没有深入话题,反而从后视镜盯著將垃圾收好的e·e,淡淡地说:“你不是吃不下这么多么?”
    “你的意思我是猪咯?还不是怕你饿著了!”
    虽然知道没有恶意,但e·e还是被这个直男的神转折给气乐了。
    “抱歉。”l说的很乾脆。
    其实他是想问对方还需不需要再来点,但这种解释很浪费时间。
    “哦——我明白了。”e·e歪头,盯著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说,“你是不是担心我没吃饱?”
    “食物提供的热量能够有效促进伤势的恢復。”l回答的很专业。
    “那好唄,现在轮到我关心你了。”
    e·e掏出拆封的扭扭,指尖在包装纸上留下半月形摺痕。
    “我觉得你很辛苦,所以就算不饿,也要先吃点零食恢復体力,而且twizzlers真的非常非常好吃誒。”
    “我不用。”
    “你用。”
    e·e觉得对这个彆扭的小英国佬还是得打直球,於是非常耐心地说:“所谓同伴,就是要互相扶持,有话直说。你的想法我会听更会採取,希望你对我的也是。”
    l犹豫了一会,但看著那张明媚的笑脸,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事到如今,他对e·e的性格和综合能力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以她的年纪,独自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算得上是优秀,看来马库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混帐对自己的学生还算颇为用心。
    不过l不打算告诉e·e,她的分析遗漏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点。
    ——那就是操纵怨灵的黑巫师称呼他为:侵略者。
    而在北美这片土地上,有资格这么称呼白种人的,恐怕只有古老的印第安人了。
    这意味隱藏在暗处的神秘教团,可能拥有超过三个世纪的歷史。
    只是隨著线索的增加,l忽然感觉到一股深邃的恶意縈绕四周。
    事隔经年,他与“伯雷亚斯”重逢的日子,也许不会太远。
    “你怎么了?”
    瓢泼大雨中,惨白的电光稍纵即逝,轰隆隆的雷声惊走了棲息在山脉间的飞鸟。
    e·e从远方绵延的密林收回目光,戳了戳默不作声的l。
    刚刚一瞬间,她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丝压抑的负面情绪。
    儘管隱藏的很好,但那种鼻腔涌出的铁锈味莫名让她想到了独自站在旷野中咆哮的雄狮。
    “我没事。”l顿了顿,轻声说,“接下来,我的调查方向会以特伦韦尔精神病院为主,至於教团的歷史信息和结界的情报搜集,交给你,有问题么?”
    “当然没问题,然后呢?”e·e托著下巴,认真盯著他的侧脸。
    “没有然后,你在家好好休息。”
    涉及到伯雷亚斯,l不愿意让无关的人牵连过深。
    他是那种甘愿冒著最大的风险,也要换取最大杀伤力的人,这种掀桌子式的自杀战术,不太適合团队作战。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打算自己涉险。”e·e嘀咕著凑近驾驶位,一缕髮丝从额间垂落,“你倒是洋气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餵猪唄?”
    “行动小组不能全部折损在同一片战场.....这叫风险对冲。”l罕见的说了个冷笑话。
    既然是同伴,那根据对方的性格,保持良好的沟通是很有必要的。
    但他也不知道e·e为什么总和猪过不去,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吃培根么?
    “好咯,等环境信託组织把猪圈认证为二级保护建筑,我穿胶靴餵猪的照片肯定会掛在游客中心,和查尔斯陛下的节水马桶並列展览。”
    e·e故作虔诚的合上双手,居然摇头晃脑地唱起了天佑吾王。
    亏她能想出这种烂话,l无声地笑笑,说不清是不是被这无厘头的话给逗乐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正好迎上双手合十的e·e,近在咫尺的俩人在眼神相对中,同时一怔。
    雷声在剎那远去,暴雨拍打在车窗碎成粉末,於无声处,男孩与女孩似乎都感受到了彼此温热的呼吸。
    “没想到你聊天的时候话挺多的。”足足五秒,l才有些拘谨地扭头。
    这绝不是什么嘲讽,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无关工作以外的对话才能被算在聊天的范畴。
    “我靠,好过分.....您这聊天技巧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棺材缝里抠出来的么?”
    e·e小脸一黑,可瞧见格雷少爷假装维持镇静的傻样,马上大声地笑了起来。
    “好了,閒聊结束。”l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国会陈词总结的秘书,“晚些时候,我会把搜集到的情报共享给你。”
    “等通知是吧,我懂我懂,但请活在真空包装里的格雷少爷千万不要逞强好吗?”
    e·e亮晶晶的眼瞳里透著认真。
    “先说好,潜入时必须告诉我,两个小时內没有消息,我会来找你的。”
    “嗯,知道了。”过了很久,l点头。
    “这算是一个承诺么?”e·e伸手握拳,对准他,“我不接受敷衍和欺骗哦。”
    暴雨绵绵中,男孩抬手,和女孩轻轻碰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