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宴

    “莎朗夫人正在餐厅等您。如有需要,您可以通过庄园內部的全天候线路直接联繫到禁卫小组。另外,我们会將您的眼膜,声纹和指纹辨识系统录入终端,以方便您前往地下中央控制室以外的任何区域。”
    罗宾领著l穿过铺著水磨大理石地砖的正厅,一路前往餐厅。
    “密党在阿尔特利亚的指挥中心居然就在庄园?”
    l有些惊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莎朗姑姑在年轻时可是號称在牛津大学进修,实际上却旷课一年,独自驾船横穿白令海峡的存在。
    她什么时候这么热爱工作了?
    “原定的选址在柏木叶大道的商圈,那里有一座家族投资银行名下的大型购物中心,我们的工程师计划在地下七百米处进行人工开凿,搭建基站框架,但莎朗夫人以提升工作效率为由否定了这个议案,將指挥中心迁移到了庄园。”
    罗宾例行公事般回答,但作为跟隨莎朗多年的专属禁卫之一,她自然读懂了l的潜台词。
    俩人在短暂的对视间,会心一笑,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l很自然地將风衣搭在过道的衣帽架,开始打量起姑姑生活的地方。
    奥兰因庄园以莎朗姑姑年轻早逝的丈夫命名,占地一百八十亩,室內面积总共一千平米,拥有独立的池塘,小型牧场和超过一千亩的森林服务用地。
    虽然比起欧洲老牌贵族的城堡,气势略显不足,但在美利坚这片自由过头的土地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片净土。
    在她前往美国生活前,祖父就买下了这片原始土地用作商业开发,不过因为某种未知原因选择了搁置,並建造了这座庄园。
    儘管家族僱佣的金融分析师自信能够开发出这片土地的最大价值,但时至今日,那片牧场和橡树林仍是姑姑圈养宠物的园和假期露营地。
    是的,她一般会管那些受到惊嚇后腿软倒地的田纳西羊叫做宠物。
    “圣依纳爵的荣耀?”
    l抬头,透过水晶吊灯绚烂迷离的光斑,欣赏著几乎等比復刻的巴洛克天顶壁画。
    “真跡在罗马的教堂,据说是为了纪念耶穌会的创始人,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仿品。”
    从创作技巧和错视技术上来看,这种艺术品几乎无法超越。圣徒、天使、漂浮的云朵依照精確严谨的科学绘製,立体感极强,甚至会让人產生天空在墙壁中延展的错觉。
    “莎朗夫人在罗马度假时,曾心血来潮想要买下真跡。禁卫小组迫於无奈只能从暗网僱佣了一批偽钞和文物造假的专家,最后耗时七个月才勉强完成。”
    “可为什么会需要偽钞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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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少爷在这方面的知识委实有些贫瘠,只能虚心请教。
    “因为精准復刻五个世纪前的壁画涂料需要用到管控级光变油墨,它的调製配方目前保存在美国製版印刷局。根据我们在美联储的线人得知,配方的看管团队由国土安全局的特工组成,正面突破或许会造成不必要的小麻烦。”
    罗宾一本正经的解释:“所以禁卫小组的指挥官在慎重考虑后,决定放弃与当局进行武装对抗,改为合理的商业手段。”
    “合理的商业手段.....看来好命的女人,总会有男人愿意逗她开心。”
    l哑然失笑,他当然知道这位指挥官是谁。
    塞拉芬·格雷,苏联解体前祖父在莫斯科收养的孤儿,与莎朗姑姑一同长大,同时也是l年少时的哥萨克剑术老师和俄语教师。
    “说到这个,塞拉芬去哪儿了?”
    l漫不经心的问道,以庄园目前的戒备等级,他显然不该缺席。
    “他....正在执行特殊行动,晚些时候您应该能够见到他。”罗宾顿了顿,旋即站在一扇精美的雕白蜡木门前,优雅地侧身,作出一个请的动作,“祝您与莎朗夫人用餐愉快。”
    “非常感谢,亚拉克小姐,也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l頷首致意,缓缓拉开那扇门,紧接著便听到了略带慵懒的抱怨声。
    “罗宾,请放心好么,我真的没事。当然,如果你能减少对我酒精摄入的限制就更好了。別忘了我是一个格雷,我不会得癌症。”
    壁炉的火光仿佛霞光,照亮了女人绝美的侧脸。
    她身材高挑,穿著一件丝绸分叉裙,赤足靠在红木餐桌边,轻轻摇晃著斟满威士忌的玻璃杯。
    时隔多年,岁月没有带走她的美貌,却还是在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皱纹。
    l自然而然的露出微笑,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如今能让他这么笑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摆出冷淡的礼貌微笑,很难让人相信他也曾经是那样灿烂的少年。
    “所以,您打算盯著那堆柴火到什么时候?”他靠在门框,轻声说。
    从记事起,姑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把情绪摆在脸上,明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却尽力承担起了陪伴自己和姐姐的责任,坚定且温柔。
    莎朗表情一怔,忽然扭过头,翡翠般明亮的眼瞳出现了片刻失神。
    “路过波士顿的时候给你们准备了些礼物,希望没错过饭点。”l扬了扬手中的礼品袋,行了一个標准的绅士礼,“久违了,美丽的莎朗女士,不打算给我一个拥抱么?”
    “抱歉,我拒绝。因为我记得某个矜持的小大人从八岁起就不允许我抱他了。”
    莎朗放下酒杯,故作挑衅地摇了摇手指,隨后才露出温柔的笑容:“不过今天例外。”
    “好吧....但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儘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l还是无奈地做出请求。
    “闭嘴,小混蛋,这个家目前还轮不到你说的算。”
    莎朗带著掩不住的笑容上前几步,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拥抱,但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身高在l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只能踮起脚胡乱揉揉那张英俊的脸。
    “欢迎回家,孩子。”女人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
    简单的寒暄后,俩人直接拉开长椅围坐在桌边,按响了餐铃。
    预热的晚餐很快就被专业的侍者团队端了出来,浓郁的西班牙红烩蛤蜊和地中海燉羊肉,搭配正宗的英国白麵包——虽然属於胡闹的吃法,但l和莎朗对此毫无意见。
    毕竟一个多世纪以来,格雷们恪守的家族箴言从来就只有一句话。
    ——只有率先踏入战场,才是贵族的特权。
    “梅莲妮斯!晚餐时间到,你的拉丁语作业可以等到晚些时候。”
    空气中瀰漫著新鲜茴香和西芹的味道,莎朗支起下巴,朝著楼梯大喊。
    l则无视了那群鬼鬼祟祟,配备格洛克手枪的“侍者团队”,贴心地替莎朗將威士忌换成了橙汁。
    至少在这一刻,他希望自己可以远离那个腥风血雨的世界。
    “为什么我闻到了羊肉的香味?別告诉我今天的晚餐真的是达米安,妈妈。”
    灯光中,栗色的长髮飞扬,有著白瓷般肌肤的少女套著一件宽鬆的连帽衫,扶著楼梯缓慢走下,与正好摆放完餐具的l对上了视线。
    精致、优雅,透著名门特有的贵气,那是用金钱和爱才能培养的气质。
    不难想像,莎朗姑姑可能从未让她接触到世界的阴暗面。
    ——梅莲妮斯·格雷,十七岁,家族新生代成员之一。
    年纪轻轻便拥有艷压成人的美色,在l的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坐在远离长辈们的角落,是个很难猜透心思的女孩。
    “还记得l吗?你的表兄,小时候你们一起在伦敦的游乐园坐过摩天轮来著。”莎朗拉开椅子,兴奋地朝女儿挤挤眼。
    “我当然记得,因为在你忙著打破拳击测力器的记录时,是l和玛利亚带我度过了美好的下午。”
    梅莲妮斯露出温柔致死的微笑,只是那副腔调让人听了想掀桌:“哦对了,他们顺便还给我买了小熊维尼的玩偶,就是被你抢走放在臥室的那一只。”
    “见鬼....她真的很像你的祖母,不是么?”莎朗小声嘟囔,满脸写著不高兴,却对青春期的女儿无可奈何,“特別是那天生的刻薄语气。”
    “相信我,祖母可不会允许你抢走她的玩具,如果她真对那东西感兴趣的话。”l沉思片刻,慎重的做出提醒。
    其实他至今都不確定梅莲妮斯对这个家族到底有多少了解。
    但她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的祖母是一位超过四百岁的高阶吸血鬼,据说还是明朝最后一位王后的远亲。
    “真有意思,难道我就会允许你抢走我的玩具么?”
    梅莲妮斯风轻云淡地调转枪头,连皱眉都是那么的美:“l,还记得我在主题乐园被你抢走的那根接骨木魔杖么?”
    “呃....抱歉。”杀人如麻的格雷少爷脸上第一次出现窘迫的神情,只能仓促解释,“可严格来说,那是我一英镑骗走的。”
    “棒极了,他甚至还以此为荣。”
    梅莲妮斯朝莎朗摊摊手,紧接著,俩人同时笑的枝乱颤。
    隨后,无非是莎朗不厌其烦的讲著兄妹俩人小时候的窘事。
    梅莲妮斯嫌烦不想听,只能像个麻利有担当的家庭主妇替l盛满裹著青豆和土豆泥的羊肉,想来平常没少照顾自己脱线的老妈。
    而l则耐心的陪著笑脸,不时调和一下拌嘴的母女,为那只叫做达米安的萨福克小羔羊主持正义。
    不过在这场久违的家宴中,他真的挺开心的。
    这种温馨的氛围让他有些怀念起童年时光。那个时候的他,从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是希望这样简单的日子,能够再多一些就好了。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分享环节。”莎朗拿起银勺轻轻敲响香檳杯,“想知道l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么?”
    “请別告诉我是见鬼的拉丁文作业,因为我真的会生气。”梅莲妮斯托著下巴,不吝分享自己从网上学来的中式冷笑话。
    只不过格雷少爷表示非常受伤,努力证明自己绝不是那种恶毒的表兄。
    “继续爭吵吧,孩子们。这样我就可以先看看自己的礼物了。”浑水摸鱼的莎朗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属於自己的礼品袋。
    “clive christian?”她有些惊讶於l对女士香水的品味。
    “由法国调香师夏维尔·贝利为您私人调製,仅此一瓶。另外,我特地选择了莱姆果作为前调,我记得那是您的最爱。”l顺手替梅莲妮斯倒满橙汁,解释道。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会把你自认为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记在心里,然后在恰当的时间当做甜点,奉上眼前。
    “喔——看来镇上的姑娘们得小心一点了。”梅莲妮斯警惕地打量著l,朝莎朗用口型说出bad boy,只不过声音很大就是了。
    “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格雷家的公主殿下。”
    “哈哈,真有趣。”梅莲妮斯將印著家徽的蓝色餐巾当做小纸团扔向l,“这种哄骗小女孩的把戏在我这可不管用。”
    “我知道。”l无辜地摊摊手,“所以我只是准备了一只小鹿斑比的玩偶。”
    梅莲妮斯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你才五岁。我和玛利亚带著你在索普公园閒逛,你盯著柜檯里的玩偶,一直找理由不肯离开。”
    l怀念的神情,仿佛回到了过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短暂褪去锋利冷漠的的偽装,变回那个灿烂的少年。
    “当时我们手上只有一张十英镑,所以玛利亚说.....要揍趴那个强壮的爱尔兰大汉,顺便抢一把零钱带我们去吃点高档货。”
    正在喝橙汁的莎朗差点没给自己呛死。
    见鬼,原来那天买过一日通票后忘记给他们零钱了!
    这三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玛利亚姐姐一直都很酷,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会讲道理。虽然她最后还是用三镑的巨款替我拿下了心爱的小熊维尼。”
    梅莲妮斯满脸笑意,应景地挥了挥小拳头,语气中满是崇拜。
    “是啊,后来我们吃著最便宜的热狗,坐在草坪上,玛利亚盯著愚蠢的小丑像条牧羊犬一样,领著那群白痴小孩到处乱跑。”
    l与梅莲妮斯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可我知道,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小熊维尼。”他又说。
    默不作声的梅莲妮斯眨眨眼,没有否认。
    “玛利亚绝不会允许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可小鹿斑比的玩偶又太贵了,所以你选择了最便宜的玩偶,以防我们饿肚子,或者说.....阻止她逼著我进行一次现场抢劫。”
    说到这,l似乎回忆起了某种噩梦,汗流浹背。
    “关於这一点,无需辩解。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她是一只披著粉色毛绒外套的雷克斯暴龙。”
    “怪不得之后你总守著一堆玩偶,扮演一位爱尔兰商贩供她抢劫.....我还以为是因为姐弟情深呢。”作为罪魁祸首的莎朗一拍手,恍然大悟。
    不然呢?难道等著那个疯女人打死自己?
    l淡定地喝著橙汁,谨慎地没有表態。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说的太明白就会死的不明不白。
    作为里世界年轻一代最具天赋的女巫之一,不排除玛利亚可能閒来无事,正利用某种咒术监视著自己是否在背后说她坏话。
    “原来威风凛凛的格雷少爷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看来世界上所有的姐弟关係都遵循著古老的血脉压制定律。”梅莲妮斯精准概括,小嘴像是淬了毒。
    这下轮到l差点给自己呛死。
    “所以,这算是某种迟来的补偿么?”梅莲妮斯忽然反问。
    “小时候求而不得的东西,长大后就算得到了也没有意义。”
    l摇头,看向那个记忆中永远明媚的女孩,轻声说:“只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梅。”
    “咳咳.....收起你的把戏!我可不是伦敦的小傻子!”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感动,反正梅莲妮斯突然胡闹起来,作势就要拥抱l——然后挠他的痒痒肉。
    “幼稚的行为,但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l迅速后仰,藉机消弭了一场显而易见的突袭,可还是顺势扶住这个纤瘦的孩子,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
    平淡的温馨中,莎朗含笑喝著橙汁,没有说话。
    但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烂熟的饭菜,幽默的调侃,每个人就像树上的树枝,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生长,却始终紧密连接在一起,永不分离。
    灯光下,三人碰杯。
    趁机抢走l煎蛋的梅莲妮斯叼著一片麵包,险些摔倒,幸好被l及时拉住。
    莎朗摇著头,多希望自己古灵精怪的女儿能够稍微稳重一些,可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这样挺好。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属于格雷们的夜晚。
    世界盛大美好,但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