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食人列车(1)

    2023年,深秋。
    佛罗里达北部,奥德兰,午夜十二点。
    地面以下一百八十英尺,地铁轰隆隆地一路疾驰,惊醒了棲息在轨道附近的老鼠。
    黛安娜·波利尔听著老旧车厢咯吱作响的金属摩擦声,下意识调高耳机音量。
    自从走进这节车厢,她就一直有种莫名的不安。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有些敏感,但隨著那群上下打量她的醉汉离开,这种感觉依旧强烈。
    “情况怎么样?”手机传来简讯,是她的同事施洛德,“作为第一次出外勤的菜鸟,你安静的有些可怕。”
    “和以往的奥德兰没什么区別。酒鬼,流浪汉,还有我这个拿著高级皮包,穿著廉价鞋子,像个乡下女孩一样,乾净,忙碌,带点品味的土包子。”
    新人警察黛安娜隨手回覆:“也许这座列车上並不存在所谓的『连环杀手』,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哦,亲爱的,你真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浪费时间並没有什么坏处,至少我们的保险有人买单。”
    列车终点站外,坐在一辆警用雪佛兰中的施洛德放下汉堡,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况且在过去的十二天里,你脚下的列车已经有十五人失踪,纳税人们需要合理的解释。”
    “得了吧,施洛德。没人在乎那些癮君子和非法移民。”黛安娜轻声嘆气,“而且你也不会真的相信『午夜食人列车』这种都市传说吧?”
    “老实说,我不在乎,我只是想保护局里最漂亮的姑娘。”
    “好吧,我的骑士先生,现在我的对面正坐著一个可疑的....呃....高中生?你觉得我有必要检查他的证件吗?”
    黛安娜抬头,空荡荡的车厢只剩下她和一个黑髮的年轻人。
    其实她很早就注意到这位穿著考究的“可疑人士”,相比於那些只会搭訕,酗酒的同龄人,他看起来更加稳重,从自己落座起,目光就没有从手中的纸质书离开。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夜的末班列车?
    黛安娜开始不自觉打量起对方。
    匀称的黑色衬衣,外搭一件手工定製的黑风衣,精致且疏离。就算以自己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討女人喜欢的傢伙,曲线分明的五官仿佛一尊古希腊雕塑。
    “我很欣赏你的工作態度,波利尔警官。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毕竟这里是文明的佛罗里达,大多数人都是用霰弹枪发表反对意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黛安娜哑然失笑,不再回復,但內心的不安显然在对方的幽默下消散。
    “第一次出外勤么?”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阅读的年轻人突然开口。
    “抱歉,你说什么?”黛安娜注意到对方带著一口纯正的英伦腔。
    “持枪的手不应该拿任何东西。”年轻人淡淡地说,“警局的教官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黛安娜表情一滯,下意识摸向配枪,却只能手忙脚乱的先放下手机。
    “作为一名警员,你看起来略显生疏。”
    他轻轻翻动书页,从容不迫。
    “我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在这条专线失踪。没有绑匪索要赎金,也没有发现尸体,车站外的监控甚至都没有拍到这些人离开的画面,就像是——被这座列车吃掉。”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出现在这里並不是巧合,对吗?”黛安娜缓缓將右手伸进皮包,握住配枪,“你的名字。”
    “l,一名旅行者。”
    年轻人抬头,言简意賅,深紫色的瞳孔仿佛绽放在普罗旺斯山谷的薰衣草。
    黛安娜与l互相看著对方的眼睛,好像彼此的眼中还有除了角膜和虹膜以外的东西。
    半晌,黛安娜似乎对面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卸下了戒备。
    她悄悄露出藏在外套內的警徽,语气极其慎重:“听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了关於这座列车的荒谬故事,但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够安分坐在这里,直到下一站。”
    儘管尝试表现的友善,但黛安娜看似不经意露出的警徽,无疑是宣示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执法权。
    当然,这种执法权有时候与扣动扳机是划上等號的。
    “请別误会,波利尔小姐。我並不相信这座列车会吃人,那只是个比喻。”l低头,细长的手指摩挲著书页,“可你真的认为他们只是失踪了么?”
    黛安娜沉默,眼角不自觉地跳动。
    “acpd搜索了整个地铁网络,在年久失修的隧道中,鲁米诺试剂甚至连一丁点血跡都检测不到。”l轻声说,“这意味著,尸体並没有通过肢解运出。”
    “显而易见的推理。”黛安娜偷偷发送了一条简讯,“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转移尸体呢?或许这座列车,本就是用来加工食物的屠宰场。”
    l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食物?”黛安娜悚然,额头冷汗密布。
    “没错。”l顿了顿,继续说,“毕竟,处理尸体最好的方式就是——吃掉他们。”
    车厢开始微微晃动,漆黑的地下隧道中,本该进站的第八大道列车突然拐向另一个岔路,速度开始加快。
    黛安娜神情凝固,宛若冰冷的石雕,陈旧的车厢此刻就像监狱,將l和她关在了一起。
    或者说,她被迫和这个傢伙关在了一起。
    “別这么惊讶,波利尔小姐。自世界上第一本歷史文献诞生,人类文明的出现距今也不过短短六千年。
    起初,人类的祖先围坐在密林的篝火边,敬畏著那些难以理解与描述的存在,將它们奉若神明。
    但隨著文明的进程,我们学会了製造武器,抵御野兽与敌人的侵袭,最终建立了属於自己的秩序。
    不过这並不代表,『那些东西』从未存在。”
    不知何时,车厢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l的讲述和铁轨摩擦的刺耳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当然,秩序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正是『密党』一直遵守皮斯塔公约尝试和『那些东西』和平共处的原因。”
    l的声音很轻,但就像流水中的礁石,凛冽坚硬。
    “遗憾的是,血肉与混乱才是不死生物进化的根源。它们在难忍的飢饿中,只会放大刻在灵魂深处的疯狂,直到用杀戮填补內心无底的食慾,缓解永生带来的折磨。
    所以,在必要时刻——”
    说到这,他合上书本,隨意地一笑。
    “我们清除,我们守护,我们——至死方休。”
    尖啸声响起。
    黛安娜娇小的身躯在骨骼变形中迅速膨胀,它起身猛然前扑,锋利的指骨刺破表皮,朝著l的心臟刺去。
    它清楚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这场相遇,唯有死亡可以终止。
    也就是在这一瞬,l双手分开,按住腰间两侧的刀柄,名为誓约和十诫的亚特坎短刀在同一声鸣震中出鞘。
    他向前跃起,身影模糊成扭曲的黑影,交叉横在胸口的银色刀刃精准地挡下锋利的指骨,熟练地仿佛练习了上万次。
    “可以理解,毕竟我一向都不討女士喜欢。”
    刀与骨的交击中,l对上黛安娜的视线。
    灰白色的尖角刺破麵皮,属於人类的外表特徵正从她那张漂亮的脸上褪去。
    “密党的猎人么....希望你....待会....也能保持这份幽默。”
    黛安娜发出含糊不清的狞笑,逐一脱落的牙齿被弯曲的裂齿取代,此刻它终於不再抑制兽性,露出本相。
    可怖的尖啸再次迴荡在疾驰的列车。
    同时卸力退后的一人一兽,切换身位间,彼此的身形瞬间发力。
    l面无表情的反握刀柄,衣角猎猎作响,银色刀锋与尖锐指骨在转瞬间交错,迸发出一簇闪亮的火星。
    可面对超越常人的力量与速度,他却只能不断后退,仿佛陷入劣势。
    “哦....真可爱,你刚才的气势去哪儿了?”
    黛安娜嘶哑的怪笑,畸变反曲的关节让它拥有了更高的机动性,它就像游走的蜘蛛,不断凭藉灵活的身姿攀附在车厢各处,从不同方位朝著l发起攻击,来回往復。
    其实它並不担心秘密的泄露。
    在它看来,l刚才的自信,是绝对疯狂且毫无意义的。普通人类的力量终归有限,就像蚂蚁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抵挡野兽的践踏。
    而自己,只用吃掉他,然后离开这座城市就好,一如既往。
    但很快,黛安娜就察觉到了异常。
    儘管在这场廝杀中它似乎占据了主动地位,可无论它以何种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l总能恰到好处地抬刀挡住。
    一次或许是幸运,那两次,三次呢?
    压力在黛安娜心中滋生,它不断提升自己的速度,却一次次被银色的刀锋弹开,如同面对万军的堡垒,止步於此。
    不,这绝不是幸运!
    黛安娜忽然明白了,那个消瘦的年轻人从未陷入劣势,而是仅凭肉眼观察,就跟上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
    可他为什么不选择反击?
    列车终於开始减速。彼此缠斗的身影间,火四溅,在金属碰撞的蜂鸣与咆哮中,l也因晃动出现了极短的失衡。
    敏锐捕捉到这一瞬的黛安娜高高跃起,就像巨鹰扑杀羚羊,倾尽所有力量后,超越人类的身躯足以摧毁世界上最牢固的防御。
    看来这场搏杀——还是它贏了。
    沉闷的轰鸣响起,那是金属在极致力量下扭曲变形的声音。
    毫无疑问,黛安娜的进攻奏效了,可它的笑容却凝固了。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l脚下的地板微微凹陷,可身形却巍然不动,单手抬起的十诫甚至从容不迫地架住了那对锋利的兽爪。
    原来他並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类,黑色的衣衫下竟然也藏著一身强悍的肌肉。
    “不用感到疑惑,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黛安娜的失神不过一秒,可就是在这短暂的瞬间,l顺势挥动誓约,沿著手腕斩断了畸变的双手。
    直到这一刻,l才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所谓万军的堡垒,不过是极致的暴力。
    而现在,他只需要——碾过去。
    粘稠的鲜血隨著刀身与带起的风声飞溅在整座车厢。
    在惊惧的爆退中,黛安娜盯著那双古井无波的紫色瞳孔,第一次看见自己扭曲的表情。
    ——就像那些被它剥皮剔骨的人类。
    “现在,该你了。”
    仿佛看穿黛安娜的心事,l的身躯似灯光在一瞬闪灭。